第一百回 载真经回归大唐故土 修功德师徒五圣修成正果
暂且不说唐僧师徒四人脱身之后，跟着八大金刚驾云升空，再说陈家庄救生寺里的众人，天亮起床后，照旧准备了瓜果菜肴前来供奉，走到楼下时，却发现唐僧师徒已经不见了踪影。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，东奔西跑地寻找，一个个慌慌张张，不知如何是好，叫苦连天地道：“好好地把一尊活菩萨给放走了！”众人折腾了半晌也没有办法，只好把准备好的供品全都抬到楼上，焚香烧纸祭祀。打这以后，陈家庄的人每年都会举办四次大祭、二十四次小祭。还有那些生病求痊愈的、祈福保安康的、求姻缘许心愿的、求财禄盼生子的，没有一天不来烧香祭拜。真称得上是金炉不断千年火，玉盏常明万载灯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再说八大金刚催动第二阵香风，不消一日就把唐僧师徒四人送到了东土大唐，远远地已经能望见长安城。原来唐太宗自从贞观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送唐僧出城取经之后，到了贞观十六年，就下令让工部官员在西安关外修建了一座望经楼，专门用来迎接真经，此后太宗每年都会亲自到楼里等候。恰好这天太宗又出宫来到望经楼上，忽然看见正西方满天祥瑞云气，阵阵香风飘来，八大金刚停在半空中高声喊道：“圣僧，这里就是长安城了。我们不便下去，这里的人精明伶俐，恐怕会泄露我们的真身。孙大圣三位徒弟也不用跟着去，你自己去把真经传给你的君主，立刻就回来。我们在云霄之上等你，好一同回灵山向佛祖缴旨。”大圣说道：“尊者说的话虽然有理，但我师父怎么挑得动经担？怎么牵得住这匹马？必须我们师徒一同去送一趟才行。麻烦你在半空中稍等片刻，想必不会耽误期限。”金刚说道：“前些日子观音菩萨已经启禀过如来佛祖，你们往返灵山和大唐，只许用八天时间，才能凑齐一藏真经的定数。如今已经过了四天多，只怕猪八戒贪图人间的富贵享乐，耽误了期限。”八戒笑着说道：“师父都成佛了，我也盼着成佛，哪里会有贪图富贵的道理！真是个粗鲁的夯货！你们都在这儿等我，等我交了真经，就回来和你们一起回灵山。”呆子挑起经担，沙僧牵着白马，悟空在前面领着唐僧，四人一同按下云头，降落在望经楼旁边。太宗皇帝和文武百官一齐看见了，立刻下楼迎接，说道：“御弟回来了？”唐僧连忙倒身下拜，太宗上前扶起他，又问道：“这三位是什么人？”唐僧答道：“是贫僧在取经途中收的徒弟。”太宗龙颜大悦，当即命令侍官：“把朕的御马牵来备好鞍辔，请御弟上马，和朕一同回朝。”唐僧谢过皇恩，骑上御马，悟空抡着金箍棒在旁边紧紧跟随，八戒、沙僧都扶着马镫、挑着经担，跟在皇帝的仪仗后面，一同进入长安城。真可谓是：当年清宴乐升平，文武安然显俊英。水陆场中僧演法，金銮殿上主差卿。关文敕赐唐三藏，经卷原因配五行。苦炼凶魔种种灭，功成今喜上朝京。唐僧师徒四人跟随皇驾入朝，整个长安城里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是取经的圣僧回来了。再说唐僧从前在长安住过的洪福寺，寺里大大小小的僧人，看见寺里的几棵松树，树头竟然全都转向了东方，惊讶地说道：“怪事！怪事！昨晚没有刮风，这些树头怎么全都扭过来了？”其中有一个唐僧的旧徒弟说道：“快拿衣服来！取经的师父回来了！”众僧人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这个旧徒弟说道：“当年师父临走的时候，曾经说过：‘我走了以后，或许三五年，或许六七年，只要看到松树枝头朝向东边，就是我回来了。’我师父是佛祖亲口点化的圣人，说话不会有错，所以我知道师父回来了。”众僧人急忙披上衣裳跑出寺门，走到西街的时候，早已经有人四处传播：“取经的圣僧刚刚到了，万岁爷已经把他们接入宫了。”众僧人听了，又急匆匆地往前赶，正好遇见皇帝的仪仗，他们看见天子的大驾，不敢上前靠近，只好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皇宫的朝门之外。唐僧下马之后，和众人一同入朝。他让白马和经担停在玉阶之下，悟空、八戒、沙僧也站在旁边。太宗传旨道：“御弟上殿。”又赐唐僧座位，唐僧谢恩之后才坐下，太宗又吩咐把经卷抬上来。悟空等人取出真经，由近侍官呈递给太宗。太宗又问道：“一共有多少卷经书？是怎么取来的？”唐僧答道：“贫僧到了灵山雷音寺，拜见了如来佛祖，承蒙佛祖派遣阿傩、伽叶二位尊者，先引贫僧到珍楼赐斋，接着又到宝阁传经。那二位尊者索要财物谢礼，贫僧因为没有准备，没有送给他们，他们就把经书交给了我。贫僧谢过佛祖的恩德，动身往东返回，忽然被一阵妖风抢走了经书，幸亏小徒弟有些神通，追上夺回了经书，只是经卷都被抛撒得散乱不堪。展开一看，才发现全都是没有字的空白本子。贫僧等人又惊又怕，只好返回雷音寺，再次叩拜佛祖恳求。佛祖说道：‘这部真经成书的时候，有比丘圣僧把它带到舍卫国赵长者家里，念诵了一遍，保佑赵家长者家生者平安、亡者超脱，只讨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作为报酬，佛祖还觉得卖得太便宜了，害得赵长者的子孙后代没钱使用。’贫僧这才明白二位尊者索要谢礼的缘由，佛祖其实早已知晓，只好把陛下钦赐的紫金钵盂送给了他们，这才得到了有字的真经。这部真经共有三十五部，贫僧从每部里挑选了几卷带回来，总共是五千零四十八卷，这个数目刚好凑成一藏之数。”太宗听了更加高兴，下令道：“让光禄寺设宴，在东阁款待御弟，以示答谢。”太宗忽然看见唐僧的三个徒弟站在殿阶之下，容貌长相非同寻常，就问道：“御弟的高徒，莫非是外国人吗？”唐僧俯身下奏道：“大徒弟姓孙，法名悟空，贫僧又叫他孙行者。他原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的人，因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被佛祖用无边法力镇压在西番两界山的石匣之中，承蒙观音菩萨劝他向善，他情愿皈依佛门，贫僧到了两界山，才把他救出来，取经路上多亏了这个徒弟保护。二徒弟姓猪，法名悟能，贫僧又叫他猪八戒。他原本是福陵山云栈洞的妖怪，后来在乌斯藏国的高老庄作怪，承蒙观音菩萨劝他向善，又多亏行者收服了他，一路上挑担有力气，过河涉水也立了不少功劳。三徒弟姓沙，法名悟净，贫僧又叫他沙和尚。他原本是流沙河的妖怪，也承蒙观音菩萨劝他皈依，从此遵奉佛法，做了僧人。这匹白马，并不是陛下当年赐给贫僧的那匹。”太宗说道：“这匹马的毛色和朕当年赐你的那匹一模一样，怎么会不是呢？”唐僧答道：“贫僧到了蛇盘山鹰愁涧，渡过涧水的时候，原来的那匹马被这匹马吞吃了，多亏行者请来观音菩萨，才问出这匹马的来历，它原本是西海龙王的儿子，因为犯了天条，也承蒙观音菩萨搭救开脱，让它给贫僧做脚力。当时它变化成原来那匹马的样子，毛色长相一模一样。多亏了它驮着贫僧翻山越岭，跋涉千山万水，去西天的时候贫僧骑着它，回来的时候它驮着真经，贫僧也十分依赖它的力量。”太宗听了唐僧的话，连连称赞，又问道：“你们远涉西方，到底走了多少路程？”唐僧答道：“贫僧记得观音菩萨说过，西天路有十万八千里远。途中没有特意记数，只知道一共经历了十四个春夏秋冬。每天不是翻山就是越岭，遇到的树林没有小的，遇到的江河都十分宽阔。还经过了好几个国家，每个国家的国王都在通关文牒上盖了印信，可以查验。”唐僧又对徒弟们说道：“徒弟们，把通关文牒取上来，交给主公查验。”悟空当即把文牒递了上去。太宗接过文牒一看，上面写着是贞观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颁发的。太宗笑着说道：“御弟长途跋涉，辛苦了这么多年，如今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了。”文牒上盖有宝象国、乌鸡国、车迟国、西梁女国、祭赛国、朱紫国、狮驼国、比丘国、灭法国的印信；还有凤仙郡、玉华州、金平府的印信。太宗看完之后，就把文牒收了起来。早有当驾官前来请众人赴宴，太宗走下殿来，拉着唐僧的手一同前往东阁，又问道：“御弟的高徒懂不懂朝廷的礼节？”唐僧答道：“小徒弟们都是山野里的妖怪出身，不熟悉我中华圣朝的礼仪规矩，还望主公恕罪。”太宗笑着说道：“不怪罪他们，不怪罪他们，都请到东阁赴宴吧。”唐僧又谢过皇恩，招呼三个徒弟，一同到东阁里参观。果然是中华大国的气派，和寻常地方大不一样。你看那东阁的景象：门楣上悬挂着彩缎锦绣，地面上铺着红色的毛毡。奇异的香气浓郁不散，珍贵的果品新鲜诱人。琥珀雕成的酒杯，琉璃打造的茶盏，全都镶金嵌翠，光彩夺目；黄金铸成的果盘，白玉雕琢的饭碗，全都绣着花纹，缠绕着锦缎。炖煮得软烂的蔓菁，浇上蜜糖的香芋。蘑菇鲜嫩甜美，海菜清爽别致。一会儿添上姜辣味的竹笋，一会儿端上蜂蜜调拌的葵花菜。还有面筋搭配椿树叶，木耳混合豆腐皮。石花菜、仙人菜，蕨根粉、干薇菜。花椒煮的萝卜，芥末拌的瓜丝。几盘素菜已经十分美味，几种稀罕的水果更是独占鳌头。有核桃、柿饼，龙眼、荔枝。宣州的板栗、山东的大枣，江南的银杏、兔头梨。榛子、松仁、莲子、大葡萄，榧子、瓜子、菱角米，样样齐全。橄榄、林檎，苹婆、沙果。慈姑、嫩藕，脆李、杨梅。没有一样不具备，没有一件不齐全。还有那些蒸酥点心、蜜饯零食以及各种佳肴，更有醇香的美酒、清雅的香茶和珍奇的饮品。说不尽那百味珍馐，全都是上等佳品，果然是中华大国，和西域番邦截然不同。唐僧师徒四人与文武百官都在两旁陪坐，太宗皇帝端坐在正中间，殿上歌舞升平，丝竹吹奏，场面整齐严肃，众人畅快地宴饮了一整天。正是：君王嘉会赛唐虞，取得真经福有余。千古流传千古盛，佛光普照帝王居。当天傍晚，谢恩的宴席才散场。太宗回到后宫，文武百官各自回府，唐僧等人则返回了洪福寺，只见寺里的僧人都磕头迎接。刚走进山门，众僧人就禀报说：“师父，今早寺里的树头忽然全都朝向东边。我们记得师父临走时说的话，就出城去迎接，果然把师父盼回来了！”唐僧心中欢喜不已，随即走进方丈室休息。这时候的猪八戒，既不吵着要茶要饭，也不调皮捣蛋，悟空和沙僧也个个沉稳庄重。只因他们都已经修成正果，所以自然而然地变得安静平和。当晚众人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。第二天一早，太宗升上朝，对文武百官说道：“朕想到御弟取经的功劳，实在是太深太大了，朕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他。昨晚朕一夜没有睡着，随口吟诵了几句粗浅的诗文，权且用来表达朕的谢意，只是还没有写下来。”太宗又吩咐道：“中书官过来，朕念给你听，你一字一句都要写下来。”那篇诗文写道：“盖闻二仪有象，显覆载以含生；四时无形，潜寒暑以化物。是以窥天鉴地，庸愚皆识其端；明阴洞阳，贤哲罕穷其数。然天地包乎阴阳，而易识者，以其有象也；阴阳处乎天地，而难穷者，以其无形也。故知象显可征，虽愚不惑；形潜莫睹，在智犹迷。况乎佛道崇虚，乘幽控寂。弘济万品，典御十方。举威灵而无上，抑神力而无下；大之则弥于宇宙，细之则摄于毫厘。无灭无生，历千劫而亘古；若隐若显，运百福而长今。妙道凝玄，遵之莫知其际；法流湛寂，挹之莫测其源。故知蠢蠢凡愚，区区庸鄙，投其旨趣，能无疑惑者哉！然则大教之兴，基乎西土。腾汉庭而皎梦，照东域而流慈。古者分形分迹之时，言未驰而成化；当常见常隐之世，民仰德而知遵。及乎晦影归真，迁移越世，金容掩色，不镜三千之光；丽象开图，空端四八之相。于是微言广被，拯禽类于三途；遗训遐宣，导群生于十地。佛有经，能分大小之乘，更有法，传讹邪正之术。我僧玄奘法师者，法门之领袖也。幼怀慎敏，早悟三空之功；长契神清，先包四忍之行。松风水月，未足比其清华；仙露明珠，讵能方其朗润！故以智通无累，神测未形。超六尘而迥出，使千古而传芳。凝心内境，悲正法之陵迟；栖虑玄门，慨深文之讹谬。思欲分条振理，广彼前闻；截伪续真，开兹后学。是以翘心净土，法游西域。乘危远迈，策杖孤征。积雪晨飞，途间失地；惊沙夕起，空外迷天。万里山川，拨烟霞而进步；百重寒暑，蹑霜雨而前踪。诚重劳轻，求深欲达。周游西宇，十有四年。穷历异邦，询求正教。双林八水，味道餐风；鹿苑鹫峰，瞻奇仰异。承至言于先圣，受真教于上贤。探赜妙门，精穷奥业。三乘六律之道，驰骤于心田；一藏百箧之文，波涛于海口。爰自所历之国无涯，求取之经有数。总得大乘要文，凡三十五部，计五千四十八卷，译布中华，宣扬胜业。引慈云于西极，注法雨于东陲。圣教缺而复全，苍生罪而还福。湿火宅之干焰，共拔迷途；朗金水之昏波，同臻彼岸。是知恶因业坠，善以缘升。升坠之端，惟人自作。譬之桂生高岭，云露方得泫其花；莲出绿波，飞尘不能染其叶。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，良由所附者高，则微物不能累；所凭者净，则浊类不能沾。夫以卉木无知，犹资善而成善，矧乎人伦有识，宁不缘庆而成庆？方冀真经传布，并日月而无穷；景福遐敷，与乾坤而永大也欤！”太宗写完之后，立刻派人召唐僧上殿。这时唐僧已经在朝门外等候谢恩，听到宣召，急忙入朝，行俯伏跪拜之礼。太宗传旨请唐僧上殿，把写好的诗文递给唐僧，让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唐僧看完之后，又走下台阶谢恩，启奏道：“主公的文章文辞高雅古朴，道理意趣深远精妙，只是不知道这篇文章叫什么名字。”太宗说道：“这是朕昨晚随口吟诵的，用来答谢御弟的心意，名字就叫《圣教序》，不知道好不好。”唐僧连忙磕头，不停地称谢。太宗又说道：“朕的才华比不上美玉圭璋，言辞也比不上金石铿锵。至于佛教的典籍，朕更是没有怎么读过。随口吟诵的这篇序文，实在是粗浅拙劣。把这么鄙陋的文字写在珍贵的金简上，就像把瓦片碎石放在珍珠美玉的树林里一样。朕反躬自省，实在是羞愧不已。这篇序文实在是不值一提，有劳御弟道谢，真是折煞朕了。”当时文武百官一齐上前恭贺，都向太宗的《圣教序》行叩拜之礼，这篇御制文章很快就传遍了皇宫内外。太宗又说道：“御弟把真经诵读一遍，怎么样？”唐僧答道：“主公，要是诵读真经，必须找一处佛门净地，金銮宝殿不是诵读经文的地方。”太宗听了十分高兴，当即问当驾官：“长安城里的寺院，哪一座最为清净洁净？”官员队列里走出大学士萧瑀，启奏道：“城里有一座雁塔寺，十分清净。”太宗立刻命令文武百官：“你们各自虔诚地捧着几卷真经，随朕一同到雁塔寺，请御弟讲经说法。”百官于是各自捧着真经，跟随太宗的圣驾前往雁塔寺，又在寺里搭起一座高台，布置得十分整齐。唐僧又吩咐道：“八戒、沙僧去牵好龙马，整理好行李，悟空留在我身边。”唐僧又对太宗说道：“主公想要把真经传遍天下，必须抄写副本，才能散布流传。真经原本应当妥善珍藏，不能轻易亵渎。”太宗又笑着说道：“御弟说得太对了！太对了！”随即下令召翰林院和中书科的官员，来抄写真经。又在长安城东面修建了一座寺院，取名叫誊黄寺，专门用来抄写真经。唐僧捧着几卷真经走上高台，正要开始诵读，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，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出真身，高声喊道：“诵经的圣僧，放下经卷，跟我们回西天灵山去吧。”台下的悟空、八戒、沙僧三人，连同白马一起，从平地上冉冉升起，唐僧也把经卷丢下，从高台上腾空而起，升到九霄云外，跟着八大金刚一同飞去。太宗和文武百官都慌了神，连忙对着天空下拜。这正是：圣僧努力取经编，西宇周流十四年。苦历程途遭患难，多经山水受迍邅。功完八九还加九，行满三千及大千。大觉妙文回上国，至今东土永留传。太宗和百官拜完之后，立刻挑选高僧，就在雁塔寺里举办水陆大法会，诵读《大藏真经》，超度阴间的冤魂孽鬼，广施善行，祈求福泽。又把抄写好的经文，传遍天下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再说八大金刚驾着香风，引领着唐僧师徒四人，连同白马一共五口，返回灵山雷音寺，从离开灵山到返回灵山，刚好在八天之内。这时灵山的各位神明，都在佛祖的宝座前听讲佛法。八大金刚引领唐僧师徒走进大殿，向如来佛祖禀报道：“弟子先前奉佛祖的金旨，护送圣僧等人前往大唐，已经把真经交付给大唐皇帝，现在特地回来缴旨。”随即让唐僧等人走上前听候佛祖封赐。如来佛祖说道：“圣僧，你前世原本是我的第二个徒弟，名叫金蝉子。因为你当年不听我讲经说法，轻慢我佛门的无上教义，所以我才贬斥你的真灵，让你转生到东土大唐。如今你诚心皈依我佛，秉持我的佛法戒律，又遵奉我的教义，取回真经，立下很大的功劳，现加封你为大职正果，赐号旃檀功德佛。孙悟空，你因为大闹天宫，我用无边深厚的法力，把你镇压在五行山下，幸好你灾劫期满，皈依我佛，而且你能够隐恶扬善，在取经途中降妖除魔，立下不少功劳，做事有始有终，现加封你为大职正果，赐号斗战胜佛。猪悟能，你原本是天河里的水神，官拜天蓬元帅，因为在蟠桃盛会上喝醉酒，调戏月宫仙娥，被贬到凡间投胎，结果错投猪胎，长成一副畜生的模样，幸好你还记挂着人身，后来在福陵山云栈洞作恶，承蒙菩萨点化，皈依我佛，加入沙门，保护圣僧一路西行，只是你还有些顽劣之心，贪恋女色的念头没有完全消除，念在你一路上挑担有功，现加封你为职正果，赐号净坛使者。”八戒听了，立刻嚷嚷起来：“他们都成佛了，为什么只封我做个净坛使者？”如来佛祖说道：“因为你胃口好、身子懒，食量极大。天下四大部洲，敬仰我佛法的人不计其数，凡是举办诸佛的法事，都由你负责清理祭坛上的供品，这可是个有享不尽口福的品级，怎么会不好呢！沙悟净，你原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，从前因为在蟠桃盛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，被贬到凡间，你落在流沙河中，靠吃人为生，造下不少罪孽，幸好你皈依我佛，虔诚恭敬地秉持佛法、保护圣僧，一路上登山牵马有功，现加封你为大职正果，赐号金身罗汉。”佛祖又唤那匹白马道：“你原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的儿子，因为你违抗父亲的命令，犯下不孝之罪，幸好你皈依佛法，归顺我沙门，这些年辛苦你驮着圣僧来西天，又驮着真经回东土，也立下了功劳，现加封你为职正果，赐号八部天龙马。”唐僧师徒四人，都磕头谢恩。白马也谢过佛祖的恩赏，佛祖又命令揭谛领着白马，来到灵山后崖的化龙池边，把白马推入池中。没过多久，那匹马舒展了一下身子，褪去了身上的毛皮，换了一副龙的头角，浑身长出金色的鳞片，下巴底下生出银色的胡须，全身笼罩着祥瑞之气，四只爪子踏着祥云，从化龙池中飞了出来，盘旋在灵山山门里的擎天华表柱上，各位佛祖都称颂如来佛祖的无上大法。这时孙行者又对唐僧说道：“师父，现在我已经成佛了，和你一样修成正果，难道还要戴着这个金箍儿吗？你还念什么《紧箍咒》来约束我？趁早念个松箍咒，把金箍儿取下来，打得粉碎，以后别让观音菩萨再用这种法子捉弄别人了。”唐僧说道：“当年只因为你难以管教，所以才用这个法子约束你。如今你已经成佛，金箍儿自然就消失了，怎么还会在你头上呢！你自己摸摸看。”悟空抬起手摸了摸头顶，果然没有金箍儿了。这时旃檀功德佛、斗战胜佛、净坛使者、金身罗汉，都修成正果，各归其位，八部天龙马也修成真身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一体真如转落尘，合和四相复修身。五行论色空还寂，百怪虚名总莫论。正果旃檀皈大觉，完成品职脱沉沦。经传天下恩光阔，五圣高居不二门。唐僧师徒五圣修成正果、各归其位的时候，在座的各位佛祖、菩萨、圣僧、罗汉、揭谛、比丘、优婆夷、优婆塞，还有各山各洞的神仙、大神、六丁六甲、四值功曹、护教伽蓝、土地神，以及所有得道的仙家，一开始都来灵山听讲佛法，到这时也都各自返回自己的位置。你看那灵山的景象：灵鹫峰头聚霞彩，极乐世界集祥云。金龙稳卧，玉虎安然。乌兔任随来往，龟蛇凭汝盘旋。丹凤青鸾情爽爽，玄猿白鹿意怡怡。八节奇花，四时仙果。乔松古桧，翠柏修篁。五色梅时开时结，万年桃时熟时新。千果千花争秀，一天瑞霭纷纭。众人都合十行礼，皈依佛法，一同念诵：“南无燃灯上古佛。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。南无释迦牟尼佛。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。南无清净喜佛。南无毗卢尸佛。南无宝幢王佛。南无弥勒尊佛。南无阿弥陀佛。南无无量寿佛。南无接引归真佛。南无金刚不坏佛。南无宝光佛。南无龙尊王佛。南无精进善佛。南无宝月光佛。南无现无愚佛。南无婆留那佛。南无那罗延佛。南无功德华佛。南无才功德佛。南无善游步佛。南无旃檀光佛。南无摩尼幢佛。南无慧炬照佛。南无海德光明佛。南无大慈光佛。南无慈力王佛。南无贤善首佛。南无广主严佛。南无金华光佛。南无才光明佛。南无智慧胜佛。南无世静光佛。南无日月光佛。南无日月珠光佛。南无慧幢胜王佛。南无妙音声佛。南无常光幢佛。南无观世灯佛。南无法胜王佛。南无须弥光佛。南无大慧力王佛。南无金海光佛。南无大通光佛。南无才光佛。南无旃檀功德佛。南无斗战胜佛。南无观世音菩萨。南无大势至菩萨。南无文殊菩萨。南无普贤菩萨。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。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。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。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。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。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。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。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。南无净坛使者菩萨。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。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。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，愿以此功德，庄严佛净土。上报四重恩，下济三途苦。若有见闻者，悉发菩提心。同生极乐国，尽报此一身。十方三世一切佛，诸尊菩萨摩诃萨，摩诃般若波罗密。”《西游记》到此结束。
第九十九回 八十一难历遍魔障全消 功行圆满终归正道本源
话说八大金刚护送唐僧返回东土之后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再说那灵山三层山门之下，有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一众护法神祇，一同走到观音菩萨面前启禀道：“弟子们先前承蒙菩萨法旨，在暗中一路保护圣僧西天取经，如今圣僧功德圆满，菩萨也已经向佛祖缴还了金旨，我们恳请菩萨准许我们缴还法旨，卸去这护法的差事。”菩萨听了，也十分欢喜，说道：“准缴，准缴。”又问道：“那唐僧师徒四人，这一路上的修行心性如何？”众神回答道：“他们的确是心怀虔诚、意志坚定，想来定然逃不过菩萨的洞察。只是唐僧一路上遭受的苦难，实在是难以言说。他这一路经历的灾厄磨难，弟子都已经一一记在这里了，这就是记录他劫难的簿子。”菩萨接过簿子，从头细细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着：“蒙差揭谛皈依旨，谨记唐僧难数清：金蝉遭贬第一难，出胎几杀第二难，满月抛江第三难，寻亲报冤第四难，出城逢虎第五难，落坑折从第六难，双叉岭上第七难，两界山头第八难，陡涧换马第九难，夜被火烧第十难，失却袈裟十一难，收降八戒十二难，黄风怪阻十三难，请求灵吉十四难，流沙难渡十五难，收得沙僧十六难，四圣显化十七难，五庄观中十八难，难活人参十九难，贬退心猿二十难，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，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，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，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，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，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，被魔化身二十七难，号山逢怪二十八难，风摄圣僧二十九难，心猿遭害三十难，请圣降妖三十一难，黑河沉没三十二难，搬运车迟三十三难，大赌输赢三十四难，祛道兴僧三十五难，路逢大水三十六难，身落天河三十七难，鱼篮现身三十八难，金山遇怪三十九难，普天神难伏四十难，问佛根源四十一难，吃水遭毒四十二难，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，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，再贬心猿四十五难，难辨猕猴四十六难，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，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，收缚魔王四十九难，赛城扫塔五十难，取宝救僧五十一难，棘林吟咏五十二难，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，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，稀柿衕秽阻五十五难，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，拯救疲癃五十七难，降妖取后五十八难，七情迷没五十九难，多目遭伤六十难，路阻狮驼六十一难，怪分三色六十二难，城里遇灾六十三难，请佛收魔六十四难，比丘救子六十五难，辨认真邪六十六难，松林救怪六十七难，僧房卧病六十八难，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，灭法国难行七十难，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，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，失落兵器七十三难，会庆钉钯七十四难，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，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，赶捉犀牛七十七难，天竺招婚七十八难，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，凌云渡脱胎八十难，路经十万八千里，圣僧历难簿分明。”菩萨把劫难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急忙传下法旨道：“我佛门讲究九九归真，圣僧如今只受了八十难，还差一难，凑不齐这九九八十一难的定数，不能圆满功行。”当即下令让五方揭谛，“赶紧追上八大金刚，让他们给圣僧再添一难。”这揭谛领了法旨，立刻驾起祥云，一阵风似的往东飞去。只用了一昼夜的工夫，就追上了八大金刚，凑到他们耳边低声说道：“要如此如此行事，务必谨遵菩萨的法旨，不得延误。”八大金刚听了这话，立刻收住祥云，把风一按，将唐僧师徒四人，连同白马和真经，全都从云端里坠落到地上。唉！正应了那句老话：九九归真道行难，坚持笃志立玄关。必须苦练邪魔退，定要修持正法还。莫把经章当容易，圣僧难过许多般。古来妙合参同契，毫发差殊不结丹。唐僧双脚一落到凡间的地面，顿时觉得心头一阵发慌。八戒却哈哈大笑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这真是想快反倒慢了。”沙僧也附和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定是我们飞得太快了些，菩萨故意让我们在这里歇歇脚呢。”悟空说道：“俗话说得好，‘十日滩头坐，一日行九滩’，着急也没用。”唐僧道：“你们三个先别斗嘴，辨认一下方向，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沙僧转头往四周打量了一番，说道：“是这里！是这里！师父，你听听这水声。”悟空打趣道：“听见水声，莫非是到了你老家不成？”八戒接话道：“他老家是流沙河，可不是这儿。”沙僧说道：“不是流沙河，不是流沙河，这里是通天河啊！”唐僧道：“徒弟们啊，仔细看看对岸是什么地方。”悟空纵身一跃跳上半空，手搭凉棚仔细眺望了一番，落回地面说道：“师父，这里是通天河的西岸。”唐僧道：“我想起来了，当年我们路过这里时，河东岸有个陈家庄。那年到这儿，多亏你救下了庄里的孩童，他们感激不尽，要造船送我们过河，幸好有一只老鼋主动驮我们渡了河。我记得这西岸荒无人烟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，这可怎么办才好？”八戒抱怨道：“只听说凡间的人会耍奸使诈，没想到佛祖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。他们奉了佛祖的旨意，护送我们回东土，怎么到这半路上就把我们丢下了？现在上不着天、下不着地，进退两难，怎么过河啊！”沙僧劝道：“二哥你先别抱怨。我们师父如今已经得道成仙，先前在凌云渡早就脱了凡胎，这次定然不会再落水了。不如让大师兄和你我一起使个摄法，把师父驾着飞过河去就是了。”悟空在一旁暗暗发笑，嘴里连连说道：“驾不去！驾不去！”你道他为什么说驾不去？以他的神通，别说一条通天河，就是一千条河也能轻松飞过去；只因他心里清楚，知道唐僧的九九八十一难还没凑齐，注定该有这一难，所以才故意滞留在这里。师徒几个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，脚下慢悠悠地往前走着，一直走到河边，忽然听见有人在喊：“唐圣僧，唐圣僧！这边来，这边来！”师徒四人都吓了一跳。抬头四处张望，看不见半个人影，也没有任何船只，原来是当年驮他们过河的那只大白赖头鼋，正从水里探出头来叫道：“老师父，我等了你这好几年，你怎么才回来啊？”悟空笑着说道：“老鼋，往年多亏你驮我们过河，没想到今年又能在此相逢。”唐僧和八戒、沙僧都欢喜得不得了。悟空说道：“老鼋，你要是真有心接我们过河，就爬上岸来吧。”那老鼋听了，立刻纵身爬上河岸。悟空叫人把白马牵到老鼋背上，八戒还蹲在马尾后面，唐僧站在马脖子的左边，沙僧站在右边，悟空一只脚踏在老鼋的脖子上，另一只脚踏在老鼋的头顶上，高声说道：“老鼋，你可得走稳当了！”那老鼋蹬开四只脚，踩着水面就像走平地一样，把唐僧师徒四人，连同白马一共五口，全都驮在背上，径直朝东岸游去。真可谓是：不二门中法奥玄，诸魔战退识人天。本来面目今方见，一体原因始得全。秉证三乘随出入，丹成九转任周旋。挑包飞杖通休讲，幸喜还元遇老鼋。老鼋驮着他们，劈波斩浪，游了大半天，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离东岸已经不远了，老鼋忽然开口问道：“老师父，我当年曾经拜托你，到西天见到我佛如来的时候，顺便替我问问我的归宿之事，还有我能活多少年岁，你到底帮我问了没有啊？”原来唐僧自从到了西天玉真观沐浴净身，在凌云渡脱了凡胎，一步步登上灵山之后，满心都是拜佛求经，一门心思只放在取经这件事上，其他的事情全都抛在了脑后，所以根本就没帮老鼋问它的年寿和归宿，一时之间无言以对，又不敢说谎骗人，只好沉吟了半晌，迟迟没有回答。老鼋一看这情形，就知道唐僧肯定没替自己问，当下它把身子猛地一晃，“哗啦”一声就沉到水里去了，把唐僧师徒四人，连同白马和真经，全都掀进了河里。唉！幸好唐僧已经脱了凡胎、修成正道，要是还像当年那样是凡夫俗子，恐怕早就沉到河底去了。又多亏白马本是龙身，八戒、沙僧水性极好，悟空则笑盈盈地施展出大神通，把唐僧从水里扶起来，送到了东岸。只是装经书的包袱、师徒们的衣服和马匹的鞍辔，全都湿透了。师徒四人刚登上东岸，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，忽然又刮起一阵狂风，顿时天色昏暗，电闪雷鸣，飞沙走石。只见到这般景象：一阵风，把乾坤都搅得摇摇晃晃；一声雷，震得山川都瑟瑟发抖。一道闪电，像火龙似的钻云而出；漫天大雾，把整个大地都遮得严严实实。狂风呼啸怒号，雷声猛烈震耳。闪电划破天际，红绡似的照亮夜空；大雾迷蒙一片，把星星和月亮都藏得无影无踪。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，雷声吓得虎豹都躲进了巢穴；闪电晃得飞鸟尖声啼叫，大雾遮得树木都没了踪影。那狂风把通天河的波浪搅得翻腾不息，那雷声把通天河里的鱼龙吓得胆战心惊，那闪电把通天河照得一清二楚，那大雾把通天河的岸崖遮得昏暗凄惨。好厉害的风！吹得山崩石裂、松竹倒伏。好猛烈的雷！像惊蛰的惊雷一样，气势汹汹，伤人无数。好刺眼的闪电！像金色的长蛇一样，划过天空，照亮荒野。好浓重的大雾！浩浩荡荡弥漫天空，把九霄云外都遮蔽了。这阵风雷雾电，把唐僧吓得赶紧按住经包，沙僧急忙压住经担，八戒死死牵住白马，悟空则双手抡起金箍棒，在一旁左右护持。原来这风、雾、雷、电，都是一些阴魔在作怪，想要抢夺师徒们取回的真经。众人和阴魔周旋了整整一夜，一直到天亮，这阵异象才渐渐平息。唐僧穿着一身湿衣服，瑟瑟发抖地问道：“悟空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”悟空怒气冲冲地说道：“师父，你有所不知，我们千辛万苦保护你取回这部真经，乃是夺取天地造化的无上功业，可以和乾坤同寿，与日月齐明，能让人长生不老，修成不朽的法身。正因为如此，才会被天地不容、鬼神忌惮，这些阴魔才会跑来暗中抢夺真经。一来是这部真经被水浸湿了，二来是有你的正法身压住，所以雷声轰不垮，闪电照不透，大雾迷不住；再加上老孙抡着金箍棒，凭着一身纯阳正气护持，等到天亮之后，阳气越来越盛，那些阴魔也就不敢再来抢夺了。”唐僧、八戒、沙僧这才恍然大悟，纷纷向悟空道谢。过了一会儿，太阳高高升起，师徒们连忙把真经搬到高处的山崖上，解开包袱摊开晾晒，直到今天，那个地方的晒经石还保留着。他们又把湿衣服、湿鞋子都晒在山崖旁边，师徒几个有的站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跳着，好不畅快。真真是：一体纯阳喜向阳，阴魔不敢逞强梁。须知水胜真经伏，不怕风雷熌雾光。自此清平归正觉，从今安泰到仙乡。晒经石上留踪迹，千古无魔到此方。师徒四人一边检查经卷，一边翻晒，没过多久，就看见几个打鱼人路过河边，抬头看见了他们，其中有认得的人说道：“老师父莫不是前年路过这条河，往西天取经的那位圣僧？”八戒答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你们是哪里人？怎么会认得我们？”打鱼人说道：“我们是陈家庄的人。”八戒问道：“陈家庄离这里有多远？”打鱼人说道：“过了这片洼地往南走，二十里路就到了。”八戒对唐僧说道：“师父，我们把真经搬到陈家庄去晒吧。那里有住的地方，还有饭吃，还能让庄里的人家帮我们浆洗一下湿衣服，岂不是更好？”唐僧说道：“还是不去了吧，就在这里把经晒干，我们就收拾东西赶路回长安。”那几个打鱼人穿过洼地往南走，正好碰见了陈澄，连忙喊道：“二老官，前年在你家帮忙祭祀儿子的那位取经师父回来了！”陈澄问道：“你们在哪里看见的？”打鱼人回头指了指说道：“都在那山崖上晒经书呢。”陈澄立刻叫上几个佃户，穿过洼地跑了过来，看见唐僧师徒，连忙跪倒在地行礼道：“老爷取经回来，功德圆满，怎么不到舍下歇歇，反倒在这里停留？快请，快请到家里做客。”悟空说道：“等我们把经书晒干了，再跟你去。”陈澄又问道：“老爷的真经和衣物，怎么都湿透了？”唐僧说道：“往年多亏一只老鼋驮我们渡过河西，今年又承蒙它驮我们渡回河东。眼看就要到岸的时候，它问起当年托我向佛祖询问年寿归宿的事情，我因为一心取经，根本就没替它问，它一生气就把我们掀进了河里，所以东西都湿透了。”又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。陈澄诚心诚意地再三邀请，唐僧推辞不过，只好收拾起经卷。谁料想，有些经卷沾在了晒经石上，收卷的时候不小心把《佛本行经》的末尾几卷扯破了，所以直到现在，《佛本行经》都残缺不全，而那晒经石上还残留着经文的字迹。唐僧懊悔不已地说道：“都怪我们太大意了，没有仔细照看！”悟空笑着安慰道：“没关系！没关系！天地本来就有残缺不全之处，这部真经原本是完整无缺的，如今被扯破了，正是应了‘天地不全’的玄妙道理，这哪里是人力能够左右的啊！”师徒四人收拾完毕，果然跟着陈澄前往陈家庄。陈家庄的人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百传千，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，都跑出来迎接观看。陈清听说唐僧师徒到了，赶紧在门前摆上香案迎接，又吩咐人敲锣打鼓，奏起鼓乐。没过多久，唐僧师徒就到了庄上，陈清领着全家老小都出来拜见，感谢唐僧当年救了他儿女的大恩大德，随即吩咐下人奉茶摆斋。唐僧自从在灵山吃了佛祖赏赐的仙品仙肴，又脱了凡胎修成佛身，早就不再想吃凡间的饭菜了。陈澄、陈清二老苦苦相劝，唐僧盛情难却，只好稍微尝了几口，意思一下。孙悟空向来不吃凡间的烟火食，也说道：“够了。”沙僧也不怎么吃得下，八戒也不像以前那样贪吃，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。悟空打趣道：“呆子，你怎么也不吃了？”八戒答道：“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忽然就觉得脾胃虚弱，吃不下了。”于是众人便撤了斋筵，又向唐僧询问取经路上的种种经历。唐僧又把先到玉真观沐浴、凌云渡脱胎，到雷音寺拜见如来，承蒙佛祖在珍楼赐宴、宝阁传经，起初因为没给阿傩、伽叶送礼，被传了无字真经，后来又返回雷音寺拜告如来，才求得五千零四十八卷有字真经，以及被老鼋掀翻落水、阴魔暗中抢夺真经的事情，细细说了一遍，说完就准备告辞离去。陈澄、陈清二老和全家人，哪里肯放他们走，还说道：“当年承蒙老爷救了我们的儿女，这份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，已经在村里建了一座寺院，取名叫救生寺，专门供奉老爷的香火，永不停歇。”又唤出当年被救下的儿女陈关保和一秤金，让他们上前叩谢唐僧，接着又邀请师徒四人到救生寺去参观。唐僧于是把装着真经的包袱安放在陈家的堂屋里，给他们念了一卷《宝常经》祈福。后来到了救生寺，只见陈家又在寺里摆下了斋筵。师徒们还没来得及坐下，又有一拨村民来邀请赴宴；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，另一拨人又来相请，来人络绎不绝，都抢着要请师徒们吃饭。唐僧都不好推辞，只能每家都去稍微吃一点，表达谢意。只见这座救生寺修建得十分齐整：山门被红粉涂饰得鲜亮光洁，这都是多亏了施主们的慷慨相助。一座高耸的楼台从此矗立，两旁的廊房殿宇也随之兴建起来。朱红的隔扇门，镶嵌着七宝，玲珑剔透。寺院里飘出的香气直冲云霄，清幽的佛光洒满天空。几株稚嫩的柏树还需要时常浇水，几丛高大的松树还没长成茂密的丛林。活水在寺前流淌，通天河的波浪层层翻涌；高崖在寺后倚靠，连绵的山脉连接着大地龙脉。唐僧参观完毕，才登上寺里的高楼，楼上果然塑着他们师徒四人的神像。八戒看见自己的塑像，扯着悟空的衣袖说道：“兄长，这塑像跟你长得真像。”沙僧说道：“二哥，你的塑像也像得很呢。只是师父的塑像，未免长得太俊俏了些。”唐僧说道：“好！好！很像！”于是师徒四人走下高楼，只见寺里的前殿后廊，还有好多人家摆着斋筵，等着请他们赴宴。悟空忽然问道：“当年那个大王庙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众老人回答道：“那座庙当年就拆掉了。老爷，自从这座救生寺建成之后，我们庄上年年庄稼丰收，岁岁五谷丰登，这都是托了老爷的福荫啊。”悟空笑着说道：“这都是上天的恩赐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！不过我们从今以后离开这里，保你这一庄的百姓子孙兴旺，六畜平安，年年风调雨顺，岁岁五谷丰登。”众人听了，连忙磕头道谢。只见前前后后，还有无数人家来给师徒们献上水果和斋饭。八戒笑着说道：“我可真是倒霉！当年能吃得下的时候，却没人家这样接连不断地邀请；如今吃不下了，反倒这家请完那家请，没完没了。”他虽然说吃不下，还是忍不住动了手，又吃了八九盘素菜；就算脾胃不舒服，还是啃了二三十个馒头，直到吃得饱饱的。又有人来邀请，唐僧说道：“弟子何德何能，承蒙各位如此厚爱！希望今晚能暂停相邀，明天一早我们再登门道谢。”当时已经是深夜了，唐僧守着真经，不敢有片刻离开，就在楼下打坐看守。快到三更天的时候，唐僧悄悄叫醒悟空说道：“悟空，这里的人家都知道我们已经得道功成了。自古道‘真人不露相，露相不真人’，我们要是在这里久留，恐怕会耽误了大事。”悟空说道：“师父说得有道理，我们就趁着这深夜，大家都熟睡的时候，悄悄地离开吧。”八戒也早就有了走的心思，沙僧心里也清清楚楚，连白马也能领会众人的意思。于是师徒们立刻起身，轻轻抬起装着真经的驮垛，挑起行李担子，从寺院的廊庑下悄悄走了出来。走到山门的时候，看见大门上着锁。悟空又使了个解锁的法术，打开了二门和大门，找准方向往东边走去。刚走没多远，就听见半空中传来八大金刚的声音：“逃走的，跟我来！”唐僧听见空中飘来阵阵香风，身子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，升到了云端。这正是：丹成识得本来面，体健如如拜主人。
第九十八回 悟空心性纯熟白龙马驯服方才脱胎 修行功果圆满终见如来真如
话说寇员外死而复生之后，又整顿了旌旗仪仗、鼓乐班子，邀约了僧道亲友，依旧热热闹闹地送唐僧师徒西行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再说唐僧师徒四人，踏上西行大路，果然到了西方佛国圣地，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。一路上可见琪花绽放、瑶草葱茏，古柏苍劲挺拔，青松翠绿欲滴。所经过的地方，家家户户一心向善，户户都乐意斋供僧人；每到山下，能看见有人潜心修行，行至林间，又能听见路人诵读佛经。师徒四人夜里歇宿，清晨赶路，又走了六七天，忽然望见前方有一片高耸的楼阁，层层叠叠，直插云霄，真可谓是冲天百尺，高耸入云。低头能看见落日缓缓沉下，抬手仿佛能摘下天上的繁星。楼阁的窗轩开阔敞亮，好似能容纳天地宇宙；房梁屋宇巍峨雄伟，与天边的云霞相连。黄鹤带着书信飞来时，秋树已染上几分苍老；彩鸾衔着经书掠过，晚风里满是清爽。这地方本就是仙宫佛殿、珠饰庭院，殿内高僧讲经论道，佛法传遍天地宇宙。春天到来时，百花盛放更显娇美；一场雨后，青松挺立更显青翠。紫芝和仙果年年都长得繁茂，丹凤翩翩起舞，引来万灵感应。唐僧举起马鞭，指着前方说：“悟空，真是个好地方啊！”悟空道：“师父，你在那些假仙境、假佛像面前，还急着下拜；今天到了这真仙境、真佛地，反倒不下马参拜，这是怎么说的？”唐僧听了这话，慌忙翻身跳下马背，这时已经到了楼阁门口。只见一个道童，斜着身子站在山门前面，高声叫道：“那来的莫非是东土来的取经人吗？”唐僧急忙整了整衣衫，抬头看去，只见这道童身披华丽的锦衣，手里摇着玉柄拂尘。身披锦衣，说明他常去瑶池赴宴；手摇玉拂尘，可知他常在紫府挥尘谈道。胳膊上挂着仙书符箓，脚上穿着云头仙鞋。神态飘逸，真是一位仙长；容貌俊秀，实在不同凡俗。修炼出长生不老之术，身居这胜境宝地；修成永世长存之身，脱离了凡尘俗世。圣僧一时认不出这位灵山来客，他正是当年的金顶大仙。孙悟空认得他，立刻叫道：“师父，这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，他是来接我们的！”唐僧这才恍然大悟，连忙走上前去见礼。大仙笑着说：“圣僧今年才到啊，我被观音菩萨哄了。她十年前领了佛祖的金旨，去东土寻访取经人，原本说二三年就会到我这里。我年年等候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，没想到今天才和你们相逢。”唐僧双手合十说：“有劳大仙一番好意，感激不尽！感激不尽！”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、挑着担，一同走进道观，又和大仙一一见礼。大仙当即吩咐道童献上香茶，摆下斋饭，又叫小童烧了热水，请圣僧们沐浴净身，这样才好登上佛地。正如有话说：功满行完宜沐浴，炼驯本性合天真。千辛万苦今方息，九戒三皈始自新。魔尽果然登佛地，灾消故得见沙门。洗尘涤垢全无染，反本还原不坏身。师徒四人沐浴完毕，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，就在玉真观里歇息。第二天一早，唐僧换了一身干净衣服，披上锦襕袈裟，戴上毗卢帽，手里拿着锡杖，走到厅堂上拜别大仙。大仙笑着说：“昨天还是衣衫褴褛，今天就焕然一新，看这模样，真是佛门弟子啊。”唐僧拜别之后正要动身，大仙说：“且慢，等我送你一程。”悟空道：“不用你送，老孙认得路。”大仙道：“你认得的是云路。圣僧还没踏上云路，应当走人间的本路才行。”悟空道：“这话倒是有理，老孙虽然来过几趟，却都是驾云来去，实在没有踏过这片土地。既然有本路，那就麻烦你送送吧，我师父一心拜佛，还请不要耽搁。”大仙笑吟吟地牵着唐僧的手，引着他走上登佛的法门。原来这条路不用出山门，从道观的正堂穿过后门就是。大仙指着前方说：“圣僧，你看那半空中有五色祥光、千重瑞气缭绕的地方，就是灵鹫峰的顶峰，是佛祖的圣地啊。”唐僧一见就想下拜，悟空笑着说：“师父，还没到该下拜的地方呢。常言道‘望山跑死马’，离那山顶还有不少路，怎么现在就拜！要是一路拜到山顶，得磕多少个头啊？”大仙道：“圣僧，你和大圣、天蓬元帅、卷帘大将四位，已经到了福地，望见灵山了，我就回去了。”唐僧于是拜别大仙，继续赶路。孙悟空领着唐僧等人，缓缓迈步，登上了灵山。走了还不到五六里，就看见一条活水，波浪翻滚、飞流直下，河面大约有八九里宽，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。，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。唐僧心里发慌，说：“悟空，这条路走错了吧？莫不是大仙指错了路？这河水这么宽，波涛这么汹涌，又看不到船，怎么渡过去啊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没错！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座大桥吗？只有从那桥上走过去，才能修成正果啊。”唐僧等人又走上前细看，只见桥边有一块牌匾，上面写着“凌云渡”三个大字，原来竟是一座独木桥。正如诗中所写：远看横空如玉栋，近观断水一枯槎。维河架海还容易，独木单梁人怎蹅！万丈虹霓平卧影，千寻白练接天涯。十分细滑浑难渡，除是神仙步彩霞。唐僧吓得心惊胆战，说：“悟空，这桥不是人能走的，我们另找一条路吧。”悟空笑着说：“这正是去西天的路！正是路！”八戒慌了神，说：“这也叫路？谁敢走啊？水面这么宽，波浪这么大，就一根木头，又细又滑，怎么下脚啊？”悟空道：“你们都站好，等老孙走一趟给你们看看。”好个孙悟空，迈开步子跳上独木桥，摇摇晃晃的，一转眼就跑到了对岸，在那边招手叫道：“过来！过来！”唐僧连忙摆手，八戒和沙僧咬着手指头说：“难！难！难！”悟空又从对岸跑了回来，拉着八戒说：“呆子，跟我走，跟我走！”八戒干脆趴在地上说：“滑！滑！滑！走不了！你饶了我吧！让我驾着风雾飞过去！”悟空按住他说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，允许你驾风雾？必须从这座桥上走过去，才能成佛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佛做不成也罢，我实在是走不了啊！”他二人在桥边拉拉扯扯、滚来爬去地争执。沙僧走过去劝解，两人才松开手。唐僧回头一看，忽然看见下游有一个人撑着一只船过来，高声叫道：“上船渡河！上船渡河！”唐僧大喜，说：“徒弟们，别胡闹了。那边有渡船过来了。”师徒三人跳起来站定，一起看去，那船越来越近，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。孙悟空火眼金睛，早就认出撑船的是接引佛祖，又称南无宝幢光王佛。悟空却不点破，只管叫道：“这边来！撑过来！”不一会儿，船就撑到岸边，撑船人又喊道：“上船渡河！上船渡河！”唐僧见了，又发起愁来，说：“你这无底的破船，怎么渡人啊？”佛祖道：“我这船自从鸿蒙初开时就有了名号，多亏我撑着它，从来没有变过样。任凭风浪再大，它自稳如泰山；无始无终，自在航行，安乐太平。能让人六根清净、一尘不染，归于本真；历经万劫，也能安然自在，随心而行。别看这无底船儿难渡江海，古往今来，它渡化了无数众生。”孙悟空双手合十道谢说：“多谢佛祖好意，接引我师父渡河。师父，上船吧，这船虽然无底，却十分稳当；就算有风浪，也绝不会翻。”唐僧还是满心疑虑，悟空叉着胳膊，往上一推。唐僧站不稳脚，“咕噜”一声掉进水里，幸好被撑船人一把拉住，站在了船上。唐僧还在抖着衣服、跺着脚，抱怨悟空。悟空却招呼沙僧、八戒，牵着马、挑着担，也上了船，几个人都站在船帮上。那佛祖轻轻一撑船桨，船就缓缓开动了，只见上游漂下来一具死尸。唐僧见了，吓得大惊失色，悟空笑着说：“师父别怕，那具死尸原来是你啊。”八戒也跟着说：“是你是你！”沙僧拍着手说：“是你是你！”那撑船人也打着号子说：“那就是你！可喜可贺！可喜可贺！”师徒三人也一起跟着附和。撑着船，不多时就稳稳当当地过了凌云仙渡。唐僧这才转过身，轻轻跳上对岸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脱却胎胞骨肉身，相亲相爱是元神。今朝行满方成佛，洗净当年六六尘。这实在是蕴含着大智慧的道理，是登上彼岸、修成正果的无上法门。师徒四人上岸后回头一看，那无底船早就不见了踪影，悟空这才说明撑船的是接引佛祖。唐僧这才彻底醒悟，连忙转过身，反过来向三个徒弟道谢。悟空道：“不用互相道谢，我们彼此都是互相扶持。我们多亏师父指引，才有了修行的门路，有幸修成正果；师父也依靠我们保护，秉持佛法、得到庇佑，有幸脱去了凡胎俗骨。师父，你看眼前这花草松柏、鸾凤鹤鹿环绕的胜境，和那些妖魔鬼怪幻化出来的地方比起来，哪个美哪个丑？哪个善哪个凶？”唐僧听了，连连道谢。师徒四人一个个都觉得身轻体健，迈步登上灵山，很快就看见了雷音古刹：山顶直摩云霄，山脚连接着须弥山的山脉。奇峰峻岭错落排列，奇形怪状的石头参差林立。悬崖下面生长着瑶草琪花，弯弯曲曲的小路旁边点缀着紫芝香蕙。仙猿采摘鲜果跑进桃林，身影穿梭，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；白鹤栖息在松树枝头，洁白的羽毛，就像一团团被云雾托着的美玉。一对对彩凤飞舞，一双双青鸾盘旋。彩凤双双展翅，朝着太阳鸣叫，为人间带来祥瑞；青鸾对对起舞，迎着清风翱翔，是世间罕见的奇景。又看见那金黄的琉璃瓦，重重叠叠，就像鸳鸯交颈；光亮的花砖，铺满地面，就像玛瑙镶嵌。东边一排排，西边一列列，全都是仙宫佛殿；南边一带带，北边一片片，看不尽的宝阁珍楼。天王殿上放射出万道霞光，护法堂前喷涌出紫色火焰。佛塔高耸入云，优钵罗花散发着芬芳。果然是地灵胜境，仿佛和天宫不同；白云悠闲飘荡，让人觉得白昼也格外漫长。红尘俗世的纷扰一丝也到不了这里，历经万劫，这大法堂也不会有丝毫损伤。师徒四人逍遥自在地走上灵山之巅，又看见青松林里站着优婆塞，翠柏丛中排列着善男子。唐僧连忙走上前去见礼，吓得那些优婆塞、优婆夷、比丘僧、比丘尼赶紧双手合十说：“圣僧暂且不要行礼，等见过了牟尼佛祖，再来叙话。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早着呢！早着呢！先去拜见最上面的佛祖吧。”唐僧高兴得手舞足蹈，跟随着悟空，一直走到雷音寺的山门外。那边有四大金刚迎上来，说：“圣僧来了吗？”唐僧躬身行礼说：“弟子玄奘到了。”说完就想进门，金刚道：“圣僧请稍等，容我们进去禀报之后再进来。”其中一位金刚转身进了山门，禀报给二门上的四大金刚，说唐僧到了；二门上的金刚又传入三门，说唐僧到了；三门里面原本是负责供奉的神僧，听说唐僧到了，急忙跑到大雄宝殿下，禀报给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：“唐朝的圣僧到灵山来求取真经了。”佛祖听了，十分高兴，立刻召集八大菩萨、四大金刚、五百阿罗汉、三千揭谛神、十一大曜星、十八位伽蓝，分作两排站立，然后传下金旨，召唐僧进殿。从山门到大殿，一层层、一节节，众人都遵照佛祖的旨意，高声叫道：“圣僧请进。”唐僧规规矩矩地跟着悟空、悟能、悟净，牵着马、挑着担，径直走进山门。正如诗中所写：当年奋志奉钦差，领牒辞王出玉阶。清晓登山迎雾露，黄昏枕石卧云霾。挑禅远步三千水，飞锡长行万里崖。念念在心求正果，今朝始得见如来。师徒四人走到大雄宝殿的殿前，对着如来佛祖倒身下拜。拜完之后，又向左右两边的菩萨、金刚一一拜见。每人都绕着大殿拜了三圈，然后又朝着佛祖跪下，双手奉上通关文牒。如来佛祖一一翻看过后，又递还给唐僧。唐僧低下头行礼，启禀道：“弟子玄奘，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，不远万里来到宝山，拜见佛祖，求取真经，用来救济世间众生。恳请佛祖大发慈悲，早日赐下真经，让弟子带回东土。”如来这才开口，满是怜悯之情，大发慈悲之心，对唐僧说：“你那东土属于南赡部洲，只因天地广阔，物产丰富，人口众多，那里的人大多贪婪好杀，沉迷美色、喜欢说谎，常常欺诈蒙骗；不遵守佛教的教义，不肯结下善缘，不敬重日月星三光，不珍惜五谷粮食；不忠不孝，不仁不义，昧着良心做事，用大斗收粮、小秤卖米，害人害命、宰杀牲畜。造下了无边的罪孽，恶贯满盈，所以才会堕入地狱，遭受那些舂捣、磨碾的痛苦，甚至投胎变成畜生。那些披着兽毛、长着犄角的畜生，都是要偿还前世的债，用自己的血肉来喂养别人。那些永远堕入阿鼻地狱，不能转世超生的人，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啊。虽然有孔圣人在那里立下了仁义礼智的教化，一代代帝王相继治理，制定了流放、斩首等刑罚，但又能把那些愚昧无知、肆意妄为的人怎么样呢！我现在有三藏真经，可以让人超脱苦难，消解灾厄。这三藏真经：有一藏法经，专门谈论天道规律；有一藏论经，专门讲述大地万物；有一藏经卷，专门超度阴间鬼魂。总共三十五部，合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。实在是修行成真的路径，扬善去恶的法门，天下四大部洲的天文地理、人物鸟兽、花草树木、器物用具、人情世事，没有一样不记载在内。你们远道而来，我本想把全部真经都交给你们带回去，只是那南赡部洲的人，愚昧顽固，会诋毁亵渎真经，不能明白我佛门的深奥道理。”说完，佛祖吩咐道：“阿傩、伽叶，你们两个领着他们师徒四人，到珍楼下面，先摆上斋饭招待他们。吃完斋饭，打开宝阁，从我的这三藏真经、三十五部之中，各挑选几卷交给他们，让他们带回东土流传，永远播撒佛祖的恩德。”两位尊者当即奉了佛祖的旨意，领着师徒四人来到珍楼下，只见里面奇珍异宝，数不胜数，摆放得满满当当。负责供奉的各位天神，早已摆好了斋宴，全都是仙品菜肴、仙茶仙果，美味佳肴，和凡间的食物截然不同。师徒四人向佛祖行礼谢恩，然后放开胃口享用，真是：宝焰金光映目明，异香奇品更微精。千层金阁无穷丽，一派仙音入耳清。素味仙花人罕见，香茶异食得长生。向来受尽千般苦，今日荣华喜道成。这一顿可把猪八戒给造化了，沙僧也跟着沾了光，佛祖这里的斋饭，都是能让人长生不老、脱胎换骨的仙馔，任由他们尽情享用。两位尊者陪着师徒四人吃完斋饭，就领着他们走进宝阁，打开门登楼查看。只见阁内霞光瑞气，笼罩着层层楼阁；彩雾祥云，弥漫着万道回廊。存放经书的柜子上、装经书的宝盒外，都贴着红色的标签，上面用楷书写着经卷的名称。分别是：《涅槃经》一部，七百四十八卷；《菩萨经》一部，一千零二十一卷；《虚空藏经》一部，四百卷；《首楞严经》一部，一百一十卷；《恩意经大集》一部，五十卷；《决定经》一部，一百四十卷；《宝藏经》一部，四十五卷；《华严经》一部，五百卷；《礼真如经》一部，九十卷；《大般若经》一部，九百一十六卷；《大光明经》一部，三百卷；《未曾有经》一部，一千一百一十卷；《维摩经》一部，一百七十卷；《三论别经》一部，二百七十卷；《金刚经》一部，一百卷；《正法论经》一部，一百二十卷；《佛本行经》一部，八百卷；《五龙经》一部，三十二卷；《菩萨戒经》一部，一百一十六卷；《大集经》一部，一百三十卷；《摩竭经》一部，三百五十卷；《法华经》一部，一百卷；《瑜伽经》一部，一百卷；《宝常经》一部，二百二十卷；《西天论经》一部，一百三十卷；《僧祇经》一部，一百五十七卷；《佛国杂经》一部，一千九百五十卷；《起信论经》一部，一千卷；《大智度经》一部，一千零八十卷；《宝威经》一部，一千二百八十卷；《本阁经》一部，八百五十卷；《正律文经》一部，二百卷；《大孔雀经》一部，二百二十卷；《维识论经》一部，一百卷；《具舍论经》一部，二百卷。阿傩、伽叶领着唐僧看完所有经卷的名称，然后对唐僧说：“圣僧从东土来到这里，带了什么礼物送给我们？赶紧拿出来，我们好把真经传给你。”唐僧听了这话，说：“弟子玄奘，一路走来，路途遥远，没有准备什么礼物。”两位尊者笑着说：“好，好，好！空手传经留传后世，后代的僧人都要饿死了！”悟空见他们扭扭捏捏，不肯传经，忍不住大喊道：“师父，我们去告诉如来佛祖，让他亲自把真经交给老孙！”阿傩道：“别吵！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你还敢撒野耍无赖！到这边来接经吧。”八戒和沙僧压住性子，劝住悟空，转身过去接经。一卷卷经书都收进包袱里，驮在马上，又捆了两大担，让八戒和沙僧挑着。师徒四人这才来到宝座前磕头，谢过如来佛祖，径直走出殿门。路上遇到一位佛祖，就拜两拜；看见一尊菩萨，也拜两拜。走到大门时，又拜别了比丘僧、比丘尼、优婆夷、优婆塞，一一告辞之后，就下山赶路了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，他在阁上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传经的整个过程，心里全都明白，原来是阿傩、伽叶把无字的经书传给了唐僧师徒。古佛不由得暗自笑道：东土的众僧愚昧无知，认不出无字的真经，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圣僧这一路的跋山涉水？古佛问道：“我的座位旁边有谁在？”只见白雄尊者从旁边闪了出来。古佛吩咐道：“你可以施展神威，像流星一样追上唐僧，把那些无字的经书抢回来，让他们回来求取有字的真经。”白雄尊者当即驾起一阵狂风，飞快地飞出雷音寺的山门，施展起无边的神威。那一阵风，实在厉害：佛前勇士，不比巽二风神。仙窍怒号，远赛吹嘘少女。这一阵，鱼龙皆失穴，江海逆波涛。玄猿捧果难来献，黄鹤回云找旧巢。丹凤清音鸣不美，锦鸡喔运叫声嘈。青松枝折，优钵花飘。翠竹竿竿倒，金莲朵朵摇。钟声远送三千里，经韵轻飞万壑高。崖下奇花残美色，路旁瑶草偃鲜苗。彩鸾难舞翅，白鹿躲山崖。荡荡异香漫宇宙，清清风气彻云霄。唐僧师徒正走着，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风，只当是佛祖降下的祥瑞，一点防备都没有。又听见“哗啦”一声响，半空中伸下来一只大手，把马背上驮着的经书轻轻抢走了。唐僧吓得捶胸顿足、连声叫唤，八戒趴在地上就追，沙僧赶紧护着挑着的经担，孙悟空急忙驾云，飞快地追了上去。那白雄尊者看见悟空快要追上了，怕他的金箍棒不长眼睛，一时间不分青红皂白，打伤自己的身体，就把经书包袱扔在地上，扯了个粉碎，经书散落一地。悟空看见经书包袱被摔破，经文又被香风吹得四处飘零，就赶紧按下云头，只顾着收拾经书，不再追赶。那白雄尊者收起狂风迷雾，回去向燃灯古佛复命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八戒追了一阵，看见经书散落一地，就和悟空一起收拾起来，背在身上，回来见唐僧。唐僧满眼含泪说：“徒弟啊！没想到这极乐世界，也有凶魔出来害人啊！”沙僧接过抱在怀里的零散经书，打开一看，原来是雪白的纸张，上面没有半个字，慌忙递给唐僧说：“师父，这一卷没有字。”悟空又打开一卷，也没有字。八戒打开一卷，还是没有字。唐僧叫道：“把所有经书都打开看看！”结果一卷卷全都是白纸。唐僧长吁短叹说：“我东土的人果然没有福气！像这样无字的空本子，带回去有什么用？怎么敢去见唐王！这欺君之罪，实在是万死难辞啊！”悟空早就料到会这样，对唐僧说：“师父，不用多说了，这肯定是阿傩、伽叶那两个家伙，向我们索要礼物不成，故意把这些白纸本子给我们。我们赶紧回去告诉如来佛祖，告他二人勒索财物、营私舞弊的罪名。”八戒叫嚷道：“没错！没错！去告他们！”师徒四人急匆匆地往回走，脚下生风，很快又回到了雷音寺。不多时，就到了山门外，守门的众仙都拱手相迎，笑着说：“圣僧是回来换经的吧？”唐僧点点头道谢。众金刚也不阻拦，让他们径直进去，一直走到大雄宝殿。悟空大声嚷道：“如来佛祖！我们师徒四人历经千难万险，千辛万苦，从东土拜佛到这里，承蒙佛祖吩咐传经，却被阿傩、伽叶勒索财物不成，就串通一气、徇私舞弊，故意把无字的白纸本子给我们。我们拿这些白纸回去有什么用！恳请佛祖发落，惩治他们的罪过！”佛祖笑着说：“你先别吵，他们两个向你索要礼物的事情，我早就知道了。只是这真经不能轻易传授，也不能白白送人。从前众比丘圣僧下山，曾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里诵了一遍经，保佑他家生者平安、亡者超脱，只讨得了三斗三升米粒大小的黄金作为报酬，我还说他们卖得太便宜了，会让后代的儿孙没钱用呢。你们如今空手来取真经，所以才传给你们白本。这白本，就是无字真经，其实也是好的。只因你那东土的众生，愚昧不开窍，只能先传这种无字真经给他们。”说完，佛祖吩咐道：“阿傩、伽叶，快把有字的真经取来，从每一部之中各挑选几卷交给他们，然后来向我禀报数目。”两位尊者又领着师徒四人，来到珍楼宝阁下面，还是向唐僧索要礼物。唐僧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奉献，就吩咐沙僧取出紫金钵盂，双手捧着递上去说：“弟子实在是路途遥远，穷困贫寒，没有准备什么礼物。这个钵盂是唐王亲手赏赐的，让弟子拿着它沿路化斋。今天特地把它献给二位尊者，略表一点心意，恳请尊者不要嫌弃微薄简陋，收下这份礼物。等弟子回到东土，禀报给唐王，一定会重重答谢。只求尊者把有字的真经赐给我们，才不辜负了皇上的嘱托和我们这一路的辛苦啊。”阿傩接过钵盂，只是微微发笑。旁边那些看管珍楼的力士、掌管香积厨的厨子、看守宝阁的尊者，有的抹他的脸，有的拍他的背，有的弹他的额头，有的扭他的嘴角，一个个都笑着说：“不羞！不羞！竟然向取经的人索要礼物！”不一会儿，阿傩的脸都被羞得皱成了一团，可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钵盂不肯松开。伽叶这才走进阁里挑选经书，一卷一卷都核对清楚，交给唐僧。唐僧连忙叫道：“徒弟们，你们都仔细看好了，别像上次一样。”师徒三人接过一卷，就翻看一卷，果然全都是有字的。总共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，正好是一藏的数目。师徒四人把经书收拾整齐，驮在马上，剩下的还装了一担，让八戒挑着。自己的行李，由沙僧挑着。悟空牵着马，唐僧拿着锡杖，整了整毗卢帽，抖了抖锦襕袈裟，这才欢欢喜喜地回到如来佛祖的面前。正如诗中所写：大藏真经滋味甜，如来造就甚精严。须知玄奘登山苦，可笑阿傩却爱钱。先次未详亏古佛，后来真实始安然。至今得意传东土，大众均将雨露沾。阿傩、伽叶领着唐僧去拜见如来佛祖。如来佛祖登上莲花宝座，下令让降龙、伏虎两位大罗汉敲响云磬，遍请三千诸佛、三千揭谛神、八大金刚、四位菩萨、五百尊罗汉、八百位比丘僧，以及所有的优婆塞、比丘尼、优婆夷，还有各个天宫洞府、福地灵山的大小尊者圣僧，该坐的请他们登上宝座，该站的请他们侍立两旁。一时间，天上的仙乐从远处传来，清脆嘹亮，半空中祥光层层叠叠，瑞气浓重弥漫，各位佛祖都聚集到这里，向如来佛祖行礼参拜。如来佛祖问道：“阿傩、伽叶，传给他们多少卷经书？一一报上数目来。”两位尊者当即禀报：“现在交给唐朝的真经有《涅槃经》四百卷，《菩萨经》三百六十卷，《虚空藏经》二十卷，《首楞严经》三十卷，《恩意经大集》四十卷，《决定经》四十卷，《宝藏经》二十卷，《华严经》八十一卷，《礼真如经》三十卷，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，《金光明品经》五十卷，《未曾有经》五百五十卷，《维摩经》三十卷，《三论别经》四十二卷，《金刚经》一卷，《正法论经》二十卷，《佛本行经》一百一十六卷，《五龙经》二十卷，《菩萨戒经》六十卷，《大集经》三十卷，《摩竭经》一百四十卷，《法华经》十卷，《瑜伽经》三十卷，《宝常经》一百七十卷，《西天论经》三十卷，《僧祇经》一百一十卷，《佛国杂经》一千六百三十八卷，《起信论经》五十卷，《大智度经》九十卷；《宝威经》一百四十卷，《本阁经》五十六卷，《正律文经》十卷，《大孔雀经》十四卷，《维识论经》十卷，《具舍论经》十卷。总计三藏真经，共三十五部，从每一部之中挑选出五千零四十八卷，交给东土的圣僧带回唐朝流传。现在都已经收拾整顿好，放在马匹和担子上，专门等候佛祖吩咐，答谢佛祖的恩德。”唐僧师徒四人拴好马，放下担子，一个个双手合十、躬身行礼，朝着如来佛祖叩拜。如来佛祖对唐僧说：“这部真经的功德，无法估量，虽然是我佛门的宝典准则，实际上也是儒、释、道三教的根源。等你到了南赡部洲，把它展示给所有众生看的时候，千万不要轻慢对待。如果不沐浴斋戒，就不可以打开翻阅，一定要珍藏它、重视它！因为这部真经里面，蕴含着成仙得道的奥秘，记载着造化万物的奇方。”唐僧磕头谢恩，诚心接受佛祖的教诲，愿意遵照执行。又对着佛祖恭敬地拜了三圈，怀着虔诚之心，领了真经，告辞离去。走到三山门时，又一一拜谢了各位圣僧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如来佛祖打发唐僧师徒离去之后，才解散了传经的法会。旁边又闪出观世音菩萨，双手合十启禀佛祖道：“弟子当年领了佛祖的金旨，去东土寻访取经人，如今已经功德圆满。算起来总共用了一十四年，也就是五千零四十天，还差八天，凑不齐一藏真经对应的天数。恳请佛祖，早日派遣圣僧返回东土，再从东土返回西天，务必在八天之内完成，这样才能凑齐一藏的天数，也好让弟子缴还金旨。”如来佛祖听了，十分高兴，说：“你说得很对，准许你缴还金旨。”随即吩咐八大金刚道：“你们赶紧施展神威，护送圣僧返回东土，让他们把真经传留在大唐，然后立刻带领圣僧返回西天。务必在八天之内完成，凑齐一藏的天数，不得延误。”八大金刚当即追上唐僧师徒，高声叫道：“取经的圣僧，跟我们来！”唐僧等人都觉得身轻体健，脚下飘飘荡荡，跟随着八大金刚，驾着祥云往东方飞去。这正是：见性明心参佛祖，功完行满即飞升。
第九十七回 寇家送谢礼反遭强盗陷害 悟空显圣让寇员外还魂复生
暂且不说唐僧师徒四人在华光行院的破屋里，苦苦忍受夜雨，勉强栖身。再说铜台府地灵县城里，有一伙凶徒，平日里嫖娼、喝酒、赌博，把家产挥霍一空，没了生计，就纠集了十几个人做起了盗贼。他们盘算着城里哪家是头号财主，哪家是二号财主，打算去抢劫些金银钱财度日。其中有一个人说：“也不用到处打听，也不用费心算计，就数今天送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，最是富裕。我们趁着今晚这场夜雨，街上的人都没有防备，巡逻的更夫也不会出来，就去他家下手，抢些钱财，我们再去嫖娼赌博，岂不是美事一桩！”众贼听了都很欢喜，当下齐心，都带上短刀、蒺藜、拐子、闷棍、麻绳、火把，冒着雨直奔寇家而来。他们撬开寇家大门，大喊大叫着冲了进去。寇家上上下下，男女老少，吓得都躲了起来。寇老夫人藏到了床底下，寇员外躲在了门后面，寇梁、寇栋兄弟和几个亲戚家的孩子，都吓得战战兢兢，四散逃命去了。那伙盗贼拿着刀，点着火把，把寇家的箱子柜子全都撬开，将里面的金银珠宝、首饰衣裳、家具器皿，抢了个一干二净。寇员外实在舍不得家财，拼了性命冲出门来，对着众强盗哀求道：“各位大王，这些财物够你们用的了，就留下几件衣物，给我老汉留着送终吧！”众强盗哪里肯听，一拥而上，对着寇员外的裆部狠狠一脚，将他踢翻在地。可怜寇员外三魂悠悠归了阴曹地府，七魄荡荡离开了人世！众贼得手之后，逃出寇家，顺着城墙根搭起软梯，一个个爬出城外，冒着雨连夜向西逃窜而去。寇家的仆人们，见盗贼都走了，才敢从藏身之处钻出来。一看之下，只见老员外已经死在了地上，顿时放声大哭道：“天啊！主人被打死了！”众人都趴在寇员外的尸体上痛哭，哭声一片，悲悲切切。到了四更天的时候，寇老夫人想起唐僧师徒不肯接受她家的挽留，因为大张旗鼓地送他们离开，才惹出这场灾祸，顿时心生怨恨，想要陷害师徒四人。她扶着寇梁说：“儿啊，别哭了。你爹今天也斋僧，明天也斋僧，谁知道这次做圆满斋，竟然斋了一伙送命的和尚！”寇梁兄弟俩问道：“母亲，怎么说是送命的和尚呢？”老夫人道：“那些强盗来势汹汹，杀进屋里的时候，我躲在床底下，战战兢兢地盯着灯火，看得清清楚楚，你说是谁？点火的是唐僧，拿刀的是猪八戒，搬运金银的是沙和尚，打死你爹的是孙行者！”兄弟二人听了这话，竟然信以为真，说道：“母亲既然看得明明白白，那肯定错不了。这四个和尚在我家住了半个月，早就把我家的院墙门户、门窗巷道都摸得一清二楚。财帛动人心，所以他们趁着今晚的夜雨，又折返回来，既抢走了财物，又害死了父亲，心肠真是歹毒！等天亮了，我们就去府衙递失状，指名道姓告他们！”寇栋道：“失状该怎么写？”寇梁道：“就照着母亲说的写！”于是写道：“唐僧点着火，八戒叫杀人。沙和尚劫出金银去，孙行者打死我父亲。”一家子吵吵嚷嚷，不知不觉天就亮了。他们一边派人去通知亲戚，置办棺木；一边让寇梁兄弟俩去府衙告状。原来这铜台府的刺史大人，一生正直无私，性情贤良敦厚。他年少时在寒窗下刻苦读书，早年就考中科举，在金銮殿上对答皇帝策问。心中常怀忠义之心，胸中常存仁慈之念。美名传遍青史，千年流传，堪比古代贤臣龚遂、黄霸再世；声望震动官府，万古称颂，就像汉代循吏卓茂、鲁恭重生。当时刺史正在大堂上坐衙，处理完各项公务，就下令抬出放告牌，准许百姓告状。寇梁兄弟俩抱着状纸，冲进大堂，跪倒在地高声喊道：“大人！小的们要告一伙强盗，他们劫财害命，案情重大！”刺史接过状纸，看了状纸上写的内容，当即问道：“昨天我还听人说，你家举办万僧圆满斋，斋了四位高僧，是东土大唐来的罗汉，还大张旗鼓地吹吹打打，满街送行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？”寇梁兄弟俩磕头道：“大人！我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年，因为这四位和尚远道而来，正好凑齐了一万名的数目，所以才办了圆满斋，留他们住了半个月。他们早就把我家的道路、门窗都看熟了。昨天刚把他们送走，当晚他们就返了回来，趁着黑夜下雨，明火执仗杀进我家，抢走了金银财宝、衣服首饰，还把我父亲打死在地。恳请大人为小民做主啊！”刺史听了这话，立刻点起一百五十名骑兵、步兵和民壮，让他们各自拿着锋利的兵器，出了西门，一路追赶唐僧师徒四人。再说唐僧师徒四人，在华光行院的破屋里熬到天亮，才出门继续向西赶路。无巧不成书，那伙强盗当晚打劫了寇家，爬出城外之后，也是朝着西边的大路逃窜，走到天亮，路过华光行院向西又走了二十里左右，藏在山坳里分赃。赃物还没分完，就看见唐僧师徒四人顺着大路走了过来。众贼贪心不止，指着唐僧说：“那不是昨天被送行的和尚吗！”众贼笑着说：“来得正好！来得正好！我们干的本就是这种伤天害理的营生。这些和尚一路走来，又在寇家住了那么久，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财物。我们索性去拦住他们，抢了他们的盘缠，再把那匹白马也抢来分了，岂不是称心如意的好事！”众贼当即拿起兵器，大喊一声，冲上大路，一字排开，叫道：“和尚！别往前走了！快留下买路钱，饶你们性命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，一刀一个，绝不留情！”唐僧吓得在马上瑟瑟发抖，沙僧和八戒也心慌意乱，对悟空说：“这可怎么办！这可怎么办！好不容易熬过了半夜的雨淋，又遇上强盗拦路抢劫，真是祸不单行啊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师父别怕，师弟们别担心。等老孙去问问他们。”好个孙悟空，紧了紧虎皮裙，抖了抖锦布直裰，走上前去，双手叉在胸前道：“各位是做什么的？”贼头厉声喝道：“你这厮真是不知死活，竟敢来问我们！你眼瞎了不成，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！快把买路钱交出来，放你们过去！”悟空听了，满脸堆笑道：“原来你们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啊！”贼徒们恼羞成怒，大叫：“杀了他！”悟空故意装出惊恐的样子道：“大王！大王！我是乡下的和尚，不会说话，冲撞了各位，莫怪莫怪！要是想要买路钱，别问那三个，只管问我就行。我是管账的，所有化缘来的经钱、衬钱，都在包袱里，全由我掌管收支。那个骑马的，虽然是我的师父，他只会念经，不管闲事，对财色毫不动心，身上一分钱都没有。那个黑脸的，是我半路上收留的后生，只会喂马。那个长嘴的，是我雇的长工，只会挑担子。你们把那三个放过去，我把所有的盘缠衣钵都送给你们。”众贼听了说：“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人。既然如此，饶你性命，让那三个丢下行李，放他们过去！”悟空回头使了个眼色，沙僧立刻丢下行李担子，和师父牵着马，跟着八戒往西径直走去。悟空低下头，假装打开包袱，随手抓了一把尘土，往上一撒，嘴里念起咒语，这是他的定身法术，大喝一声：“定！”那伙三十多个盗贼，一个个咬着牙，睁着眼，伸着手，直挺挺地站在原地，既说不出话，也动弹不得。悟空跳出路口，叫道：“师父，回来！回来！”八戒慌了神，说道：“不好，不好！师兄把我们供出来了！他身上没钱，包袱里也没有金银，肯定是叫师父留下马匹，叫我们脱下衣服啊！”沙僧笑着说：“二哥别胡说！大师兄本事高强，以前那么厉害的妖魔鬼怪，他都能收服，还怕这几个毛贼？他叫我们回去，肯定有话要说，快回去看看吧。”唐僧听了这话，欣然调转马头，回到路口，叫道：“悟空，叫我们回来有什么事？”悟空道：“你们看看这些盗贼，就知道了！”八戒走上前去，推了推一个盗贼，叫道：“强盗，你怎么不动弹了？”那些盗贼就像木头人一样，毫无知觉，不言不语。八戒道：“好家伙，都变成哑巴傻子了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是老孙用定身法定住他们了。”八戒道：“既然定住了身子，又没定住嘴巴，怎么连声音都不发？”悟空道：“师父请下马坐下。常言道，只有抓错人的，没有放错人的道理。师弟们，你们把这些盗贼都扳倒，捆起来，让他们招供，看看他们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强盗，还是惯犯老手。”沙僧道：“我们没有绳子啊。”悟空立刻拔下一把毫毛，吹了一口仙气，毫毛立刻变成三十条绳索。师徒三人一齐动手，把盗贼们都扳倒在地，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。然后悟空又念了解咒，那伙盗贼才渐渐苏醒过来。悟空请唐僧坐在上座，他和八戒、沙僧各自拿着兵器，厉声喝道：“毛贼！你们一共有多少人？做了几年盗贼？打劫了多少财物？有没有伤过人命？是初犯，还是二犯、三犯？”众盗贼齐声叫道：“爷爷饶命！”悟空道：“别叫唤！从实招来！”众盗贼道：“老爷，我们不是惯犯，都是好人家的子弟。只因为不争气，喝酒赌钱，嫖娼玩乐，把祖辈留下的家产都败光了，一直游手好闲，又没钱花。后来打听得知铜台府城里的寇员外家财万贯，昨晚就合伙趁着夜雨天黑，去他家打劫。抢了些金银首饰，正在这路北的山坳里分赃，没想到遇见老爷们路过。其中有人认出你们是昨天寇员外送行的和尚，料想你们身上肯定带了财物；又见你们行李沉重，白马精良，一时贪心不足，所以才来拦截。哪里知道老爷们有通天的神通法力，把我们困住了。万望老爷大发慈悲，把我们抢来的财物拿去，饶了我们的性命吧！”唐僧一听说是打劫寇家的赃物，顿时大吃一惊，连忙站起身来道：“悟空，寇老员外那么乐善好施，怎么会遭此横祸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只因为送我们启程的时候，排场太大，彩旗飘扬，鼓乐喧天，惊动了这些人的眼睛，所以这伙无赖才去他家下手。如今幸好遇到我们，把这些金银首饰都夺了回来。”唐僧道：“我们在他家打扰了半个月，承蒙他的厚待，无以为报。不如把这些财物送回寇家，岂不是一件好事？”悟空依了师父的话，立刻和八戒、沙僧去山坳里取回那些赃物，收拾妥当，驮在马上。又让八戒挑着一担金银，沙僧挑着自己的行李。悟空本想一棍子把这伙强盗全部打死，又怕唐僧责怪他滥杀无辜，只好身子一抖，收回毫毛。那伙盗贼手脚一松，爬起来，一个个抱头鼠窜，逃进了深山。唐僧转身带着徒弟们，押送着财物，准备送回寇家。这一去，却像是飞蛾扑火，反而招来一场灾祸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恩将恩报人间少，反把恩慈变作仇。下水救人终有失，三思行事却无忧。唐僧师徒四人押送着金银首饰往回走，正走着，忽然看见前方刀枪林立，一伙人迎面而来。唐僧大惊道：“徒弟们，你们看那些兵器簇拥而来，是福是祸？”八戒道：“祸事来了，祸事来了！肯定是那些被放走的强盗，拿了兵器，又纠集了一伙人，转过路来和我们拼命了！”沙僧道：“二哥，来的不像是盗贼的架势。大哥，你仔细看看。”悟空悄悄对沙僧说：“师父的灾星又到了，这肯定是官兵来捉拿盗贼的。”话还没说完，那些兵丁就已经到了跟前，摆开一个圈子阵，把师徒四人团团围住，叫道：“好一群和尚！抢了人家的东西，还在这里大摇大摆！”官兵们一拥而上，先把唐僧从马上揪下来，用绳子捆了，又把悟空三人也一齐捆了，然后用扛子穿起来，两个兵丁抬一个，赶着白马，夺了行李担子，径直押回府城。只见那场景：唐三藏，战战兢兢，泪流满面，说不出话；猪八戒，絮絮叨叨，嘴里不停地抱怨；沙和尚，心里忐忑不安，犹豫不决；孙行者，却笑嘻嘻的，准备施展神通手段。众官兵簇拥着师徒四人，抬着就走，不一会儿就进了城，直接押到大堂上报道：“大人！我们捕获了一伙强盗！”刺史端坐在大堂上，犒劳了官兵，查验了赃物，当即下令让寇家的人来认领，然后把唐僧等人押到大堂前，喝道：“你们这群和尚，口口声声说是东土远道而来，去西天拜佛求经，没想到竟是些踩点探路、打家劫舍的盗贼！”唐僧道：“大人请容贫僧分说！贫僧真的不是盗贼，绝不敢欺瞒大人，随身带着通关文牒，可以查验。只因寇员外家斋供了我们半个月，情意深重。我们在路上遇到强盗，夺回了他们打劫寇家的财物，正要送回寇家报恩，没想到被官兵们当作盗贼抓了起来，我们实在是冤枉啊！望大人明察！”刺史道：“你这厮见被官兵捕获，就花言巧语，谎称报恩。既然在路上遇到了强盗，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捉来，报官请赏，也算是真正的报恩？怎么只押着你们四个回来！你看！寇梁已经递了失状，指名道姓告你们，你们还敢狡辩？”唐僧听了这话，犹如大海里翻了船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叫道：“悟空，你怎么不上前辩解！”悟空道：“赃物确凿，辩解有什么用！”刺史道：“说得对！赃证俱在，还敢抵赖？”说着就叫手下：“拿脑箍来！把这秃贼的光头箍起来，然后再用刑拷打！”悟空慌了神，心里暗想：“虽然师父命中该有这场劫难，但也不能让他受太多苦头。”他看见衙役们正在收拾绳索，准备制作脑箍，立刻开口道：“大人且慢箍那个和尚！昨夜打劫寇家，点火的是我，拿刀的是我，劫财的是我，杀人的也是我。我是贼头，要打就打我，和他们三个无关，只要不释放我就行。”刺史听了这话，就下令：“先把这个贼头箍起来！”衙役们一齐上前，把脑箍套在悟空的头上，使劲收紧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，绳索竟然断了。衙役们又重新打结，再箍，又“啪”的一声断了。一连箍了三四次，悟空的头皮竟然一点褶皱都没有。衙役们正要换绳索再打结，忽然有人来报道：“大人！京城的陈少保大人到了，请大人出城迎接！”刺史当即命令刑房吏：“把这些盗贼押进监狱，好生看管！等我迎接了上司，再来拷问！”刑房吏随即把唐僧四人推进了监狱大门。八戒和沙僧把自己的行李担子也一并挑进了监狱。唐僧道：“徒弟们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师父，进去进去！这监狱里没有狗叫，倒也好玩！”可怜师徒四人被押了进去，一个个都被推上囚床，套上了滚肚、夹脑、攀胸等刑具，狱卒们还上来拳打脚踢。唐僧被打得痛苦难忍，只叫：“悟空！这可怎么办！这可怎么办！”悟空道：“他们打我们，是想要钱啊。常言道，好地方好安生，难处就花钱。如今给他们些钱，就能了事。”唐僧道：“我哪里有钱啊？”悟空道：“要是没钱，衣物也行，把那件袈裟给他们吧。”唐僧听了这话，就像刀刺心窝一样难受。一时间被打得受不住了，只好开口道：“悟空，随便你吧。”悟空当即叫道：“各位长官，别打了！我们挑进来的两个包袱里，有一件锦襕袈裟，价值千金。你们打开拿去就是了。”众狱卒听了这话，一齐动手，把两个包袱打开查看。里面虽然有几件布衣，还有一个通关文牒袋，但都不值钱。只见有一个东西用几层油纸包裹着，散发出耀眼的霞光，知道肯定是宝贝。狱卒们把油纸抖开一看，只见那件袈裟：用巧妙的明珠点缀，用稀有的佛宝镶嵌。盘龙图案绣得栩栩如生，飞凤纹样铺在锦缎边缘。众狱卒都争着观看，这动静惊动了监狱的狱官。狱官走过来喝道：“你们在这里吵什么？”狱卒们跪倒在地说：“大人！刚才押进来四个和尚，是一伙大强盗。我们打了他们几下，他们就把这两个包袱送给我们了。我们打开一看，发现了这件宝贝，不知道该怎么处置。要是众人把它扯破分了，实在可惜；要是归一个人所有，其他人又没有好处。幸好大人来了，就请大人来做主分了吧。”狱官看了看，原来是一件袈裟。他又把其他的衣物和通关文牒袋都检查了一遍，打开文牒袋一看，里面有各国国王的宝印和花押，说道：“幸好我来看了一眼！不然的话，你们都要惹上大祸了！这些和尚不是强盗，千万别动他们的衣物！等明天大人再审问，就知道真相了。”众狱卒听了这话，把包袱还给了师徒四人，照旧包好，交给狱官收管。渐渐天就黑了，只听见城楼上传来打更的鼓声，巡逻的兵丁开始夜间巡查。熬到四更三点的时候，悟空看见唐僧三人都不呻吟，已经睡着了。他心里暗想：“师父命中该有这一夜的牢狱之灾，老孙之所以不开口辩解，不施展法力，就是为了应这个劫数。如今四更快要结束，灾祸也该满了，我得去打点打点，明天一早好出狱门。”你看他施展神通，身子一缩，变得小小的，从囚床上挣脱出来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蠓虫儿，从房檐的瓦缝里飞了出去。只见外面星光皎洁，月色明亮，正是一个清静安宁的夜晚。悟空辨认了一下方向，径直飞向寇家大门。只见街西边有一户人家灯火通明，悟空又飞近门口一看，原来是一家豆腐坊。只见一个老头儿在烧火，老婆婆在磨豆浆。那老头儿忽然叹了口气，叫道：“老婆子，寇大官真是有儿有财，就是没寿啊。我和他小时候一起读书，我还比他大五岁。他父亲叫寇铭，那时候家里也就千亩田地，放些租债，也收不回来多少。等他二十岁的时候，寇铭老头儿去世了，他掌管了家业，也真是他走了好运。娶的妻子是张旺的女儿，小名叫穿针儿，倒是个旺夫的命。自从她嫁进寇家，种田年年丰收，放债也都能收回；买东西都能赚钱，做买卖也都能盈利，到现在已经挣下了十万家私。他四十岁的时候，就回心向善，立下心愿要斋供一万名僧人。没想到昨天被强盗一脚踢死了。真是可怜啊！他今年才六十四岁，正是该享福的时候，怎么会这样行善积德，却不得好报，死于非命呢？可叹！可叹！”悟空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，这时已经是五更天了。他立刻飞进寇家，只见堂屋里已经停放着棺材，棺材头边点着一盏灯，摆着香烛和水果，寇老夫人在一旁哭泣；又见她两个儿子也来灵前跪拜哭丧，两个儿媳妇端着两碗饭来祭奠。悟空就落在棺材头上，咳嗽了一声。这一声咳嗽，吓得两个儿媳妇手忙脚乱，往外就跑；寇梁兄弟俩吓得趴在地上，一动也不敢动，只叫：“爹爹！饶命！饶命！饶命！”寇老夫人胆子大一些，伸手拍了拍棺材头说：“老员外，你活过来了？”悟空学着寇员外的声音说：“我没有活过来。”两个儿子更加害怕了，不停地磕头流泪，只叫：“爹爹！饶命！饶命！饶命！”寇老夫人硬着头皮又问道：“员外，你既然没有活过来，怎么还会说话？”悟空道：“我是被阎王派鬼差押回家来和你们说话的。”接着又说：“那张穿针儿，你竟敢胡说八道，诬陷好人！”寇老夫人听见叫她的小名，吓得跪倒在地，磕头道：“好老头子啊！都这么大年纪了，还叫我的小名！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，陷害什么好人了？”悟空厉声喝道：“哪里有什么唐僧点着火，八戒叫杀人，沙和尚劫出金银去，孙行者打死你丈夫的事？就因为你满口胡言，才让那四位好人蒙受不白之冤。那四位唐朝的老师父，在路上遇到强盗，夺回了被抢的财物，好心好意送来还给我，这是多么大的恩情！你却捏造事实，让儿子们去官府告状，官府又没有仔细审问，就把他们关进了监狱。这下连狱神、土地、城隍都慌了，坐立不安，把这件事禀报给了阎王。阎王特地派鬼差押我回来，让你们赶紧把他们放了；不然的话，我就留在家里闹腾一个月，把全家老小，连鸡狗之类的，一个都不留！”寇梁兄弟俩又磕头哀求道：“爹爹请回阴间去吧！千万别伤害家里的老少，我们天亮就去府衙递交撤诉文书，愿意收回诉状，只求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能平安！”悟空听了这话，当即叫道：“烧纸钱吧，我走了！”寇家一家人赶紧都去烧纸钱。悟空展开翅膀飞了起来，径直飞向刺史的住宅。他低头往下一看，只见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光，刺史已经起床了。悟空就飞进中堂，只见堂屋的后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里有一个官员骑着一匹带斑点的马，几个随从打着一把青伞，抬着一张交床，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故事。悟空就落在画的中间。忽然刺史从房里走出来，弓着腰准备梳洗。悟空猛地咳嗽了一声，把刺史吓得慌慌张张，赶紧躲回房里。等他梳洗完毕，穿上官服，立刻出来对着画像焚香祷告道：“已故的伯父姜公乾一之灵位，侄儿姜坤三承蒙祖上的恩德庇佑，侥幸考中科举，如今承蒙圣恩，担任铜台府刺史，每天早晚都供奉香火，从不敢间断。为什么今天会听到您的声音？请您千万不要兴妖作怪，吓唬家里人啊！”悟空暗暗笑道：“原来这是他伯父的神位！”于是就顺着他的话头叫道：“坤三贤侄，你做官虽然承蒙祖上的荫庇，但一向清廉正直。怎么昨天那么糊涂，把四位圣僧当作盗贼，不审问清楚缘由，就把他们关在监狱里！这下狱神、土地、城隍都不得安宁，把这件事禀报给了阎王。阎王派鬼差押我来告诉你，让你秉公办案，明察秋毫，赶紧把他们放了；不然的话，就叫你到阴曹地府去对质！”刺史听了这话，心里又怕又惊，说道：“伯父请回阴间！小侄马上升堂，立刻把他们放了！”悟空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快烧纸钱吧，我好回去向阎王复命。”刺史赶紧又添上香火，烧了纸钱，跪拜道谢。悟空又飞了出来，这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飞到地灵县，又看见县里所有的官员都在大堂上。他心想：“我现在是蠓虫儿的模样，说话要是被人看见，露出破绽就不好了。”于是他就在半空中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巨大的法身，从空中伸下一只脚来，把整个县衙大堂都占满了，嘴里大声叫道：“众官员听着！我是玉帝派来的浪荡游神！听说你们府衙的监狱里，屈打成招，关押了取经的佛子，惊动了三界的神灵，个个都不得安宁。玉帝让我传旨，叫你们赶紧把他们放了！要是有半点差错，我再下来一脚，先踢死全府的官员，再踩死四方的百姓，把整个城池都踏成灰烬！”全县的官员和差役们，吓得一齐跪倒在地，磕头礼拜道：“上圣请回天庭！我们现在就去府衙，禀报刺史大人，马上把他们放了！千万不要抬脚，吓死小官们啊！”悟空这才收起法身，又变回一只蠓虫儿，从监狱的瓦缝里飞了进去，依旧钻进囚床中间，假装睡着了。再说刺史升堂坐衙，刚让人抬出收文牌，就看见寇梁兄弟俩抱着撤诉文书，跪在衙门口大喊冤枉。刺史下令让他们进来，二人把撤诉文书递了上去。刺史看了，发怒道：“你们昨天递了失状，我立刻就派人把盗贼抓来了，你们也领回了赃物，怎么今天又来递撤诉文书？”兄弟俩泪流满面地说：“大人！昨晚我父亲显灵，对我们说：‘那四位唐朝的圣僧，原本把盗贼抓住了，夺回了财物，放了盗贼，好心好意把财物送回我家报恩。你们怎么反而把他们当作盗贼，抓进监狱受苦！监狱里的土地城隍都不得安宁，把这件事禀报给了阎王。阎王派鬼差押我回来，让你们赶紧去府衙撤诉，释放唐僧，这样才能免除灾祸。不然的话，全家老少都要遭殃！’所以我们特地来递撤诉文书，恳请大人行个方便！行个方便！”刺史听了这话，心里暗想：“他的父亲是刚死的新鬼，显灵报应还说得过去；我的伯父已经去世五六年了，怎么昨晚也显灵，让我释放他们？这么看来，这四位和尚肯定是冤枉的。”刺史正在心里琢磨，忽然看见地灵县的知县等官员，慌慌张张地跑上大堂，乱喊道：“大人！不好了！不好了！刚才玉帝派了浪荡游神下凡，命令您赶紧释放监狱里的好人。昨天抓的那些和尚，不是盗贼，都是西天取经的佛子！要是稍有拖延，他就要一脚踢死我们这些官员，还要把全城的百姓都踩死，把城池踏成灰烬！”刺史听了这话，更是大惊失色，立刻命令刑房吏火速写好提人牌，去监狱提人。当时狱卒打开监狱大门，把唐僧师徒四人提了出来。八戒发愁道：“今天不知道又要怎么挨打了。”悟空笑着说：“管保他们一下都不敢打！老孙都已经安排妥当了。上堂之后，千万不要下跪，他们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座呢！等会儿我还要问他们要行李，要马匹。要是少了一点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！”话还没说完，师徒四人就已经到了大堂门口。只见刺史、知县和府县的大小官员，全都走下大堂来迎接，说道：“圣僧昨天来的时候，一来我忙着迎接上司，二来又看到查获的赃物，没来得及仔细审问。”唐僧双手合十，微微躬身，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陈述了一遍。众官员满口认错，都说：“是我们错了！是我们错了！莫怪！莫怪！”又问在监狱里有没有受到什么虐待。悟空走上前去，圆睁怒目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我的白马被大堂上的人拿走了，行李被监狱里的人拿走了！快还给我！今天该轮到我审问你们了！平白无故把好人当作盗贼抓起来，你们该当何罪？”府县的官员们见他发怒，没有一个不害怕的，立刻叫人把白马牵来，把行李取来，一一交还清楚。你看悟空三人一个个摆出威风的样子，众官员只好拿寇家说事，百般掩饰。唐僧劝解道：“徒弟们，这样也说不清楚。我们还是去寇家吧，一来吊唁寇员外，二来和他们对质对质，看看是谁诬陷我们做盗贼的。”悟空道：“说得对！等老孙把那个死人叫起来，看看是谁打死他的！”沙僧就在大堂上把唐僧扶上马，一行人吆吆喝喝，簇拥着出了府衙。那些府县的官员，也一个个跟着来到寇家。这可把寇梁兄弟俩吓坏了，在门前不停地磕头，把众人接进了大厅。只见寇家的孝堂里，一家人都在孝幔后面哭泣。悟空叫道：“那个说谎诬陷好人的老婆子，先别哭了！等老孙把你老公叫起来，看看是谁打死他的，羞臊羞臊你！”众官员都以为孙行者是在说笑话。悟空道：“各位大人，麻烦陪我师父坐一会儿。八戒、沙僧，好生保护师父！等我去去就来。”好个孙悟空，纵身跳出大门，一个筋斗就冲上了天空。只见满天的彩霞笼罩着寇家的宅院，遍地的瑞气护佑着悟空的元神。众官员这才认出，他原来是个腾云驾雾的神仙，是能起死回生的圣人，当即一个个焚香礼拜，这里暂且不表。那孙悟空一路驾着筋斗云，径直来到幽冥地界，一头撞进了森罗宝殿。这可把十代阎君吓得赶紧拱手相迎，五方鬼判也连忙跪地叩拜。宝殿旁边的千株剑树都歪歪斜斜，万层刀山也变得平坦。枉死城里的妖魔鬼怪都化作了虚无，奈何桥下的鬼魂也得以超生。真是神光一照，如同天降大赦，黑暗的阴曹地府，处处都变得光明。十代阎君迎接了悟空，互相见过礼，就问他来幽冥有什么事。悟空道：“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的鬼魂，被哪个鬼差收了？快点查出来交给我！”十代阎君道：“寇洪是个行善积德的善人，并没有鬼差去勾他的魂，是他自己来到这里的。他正好遇到地藏王菩萨的金衣童子，被引荐去拜见地藏王菩萨了。”悟空当即告辞了十代阎君，径直来到翠云宫，拜见地藏王菩萨。菩萨和他见了礼，悟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菩萨高兴地说：“寇洪的阳寿，本来就该到六十四岁，他寿终正寝，没有卧病在床，是自然离世的。我因为他斋僧行善，是个好人，就收他做了掌管善缘簿的案长。既然大圣来要人，我就再给他增加一纪的阳寿，让他跟着大圣回阳间去吧。”金衣童子随即领出了寇洪。寇洪看见悟空，连声叫道：“老师！老师！救我一命！”悟空道：“你是被强盗踢死的。这里是阴曹地府地藏王菩萨的宫殿，我老孙特地来带你回阳间，把事情说清楚。既然承蒙菩萨放你回阳，又给你增加了一纪的阳寿，等十二年之后，你再来地府报到吧。”寇员外听了，不停地磕头道谢。悟空谢别了地藏王菩萨，对着寇洪吹了一口仙气，把他化作一缕青烟，收进了衣袖里。然后辞别了幽冥地府，返回阳间。悟空驾着云头，回到寇家，当即叫八戒把棺材盖撬开，把寇洪的魂魄推回他的身体里。不一会儿，寇洪就缓缓地透出一口气，活了过来。他从棺材里爬出来，对着唐僧师徒四人磕头道：“师父！师父！寇洪死于非命，多亏师父去阴曹地府把我救活，真是再生之恩啊！”寇洪不停地道谢。等他回头看见众官员都站在一旁，又连忙磕头道：“各位大人，怎么都在寒舍？”刺史道：“你儿子一开始递了失状，指名道姓告了圣僧，我立刻派人去捉拿；没想到圣僧在路上遇到了打劫你家的盗贼，夺回了财物，送回你家报恩。是我的手下误抓了他们，没有仔细审问，就把他们关进了监狱。昨晚你显灵托梦，我的伯父也来我家托梦，县里又有浪荡游神下凡传旨，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灵验的事，所以我就把圣僧放了出来。圣僧又去阴曹地府把你救活了。”寇员外跪倒在地说：“大人！真是冤枉了四位圣僧啊！那天晚上有三十多个强盗，明火执仗，抢走了我家的财物。是我舍不得家产，出去和他们讲道理，没想到被他们一脚踢中要害，当场毙命。这和四位圣僧有什么关系啊！”说着就把妻子叫过来，喝道：“是谁踢死我的，你们竟敢胡乱诬告？请大人给她定罪！”当时寇家一家人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。刺史宽宏大量，赦免了他们的罪过。寇洪连忙让人安排宴席，酬谢府县的各位官员。众官员都推辞不肯入座，各自回衙去了。到了第二天，寇家重新挂上了“万僧不阻”的牌子，又诚心诚意地挽留唐僧师徒。但唐僧坚决不肯留下。寇洪又请来亲戚朋友，置办了旌旗仪仗，像上次一样，热热闹闹地送师徒四人西行而去。唉！这正是：地辟能存凶恶事，天高不负善心人。逍遥稳步如来径，只到灵山极乐门。
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诚心款待高僧 唐长老坚守本心不贪富贵
世间万物形形色色，本质上本就空无一物；佛法所讲的“空”，也并非是绝对的虚无。安静与喧闹、言语与沉默，本质上都是相同的，人生就像一场大梦，又何必在梦里说梦话。且说唐僧师徒四人，施展法术甩开了布金寺前来相送的僧人。僧人们只见一阵黑风刮过，师徒四人就没了踪影，都以为是活佛降临人间，对着天空磕头，然后才回去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赶路，此时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：天气清爽宜人，池塘里的荷花和菱角已经长出水面。梅子经过几场春雨的滋润，渐渐成熟；麦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即将迎来丰收。青草散发着淡淡清香，花儿随风飘落；黄莺的叫声渐渐苍老，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。江南一带白昼漫长，世间万物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。师徒四人晓行夜宿，翻山越岭，一路上的艰辛难以尽述。在这条太平的路上走了半个月，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唐僧问道：“徒弟们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啊？”悟空道：“不知道，不知道。”八戒笑着说：“这条路你以前走过，怎么会不知道！这里面肯定有蹊跷，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，捉弄我们呢。”悟空道：“你这呆子真是不明事理！这条路我虽然飞过好几遍，但那时候都是在九霄云外驾着祥云来来去去，什么时候真正落到过地面？事不关己，我干嘛要去打听，所以才不知道。这有什么蹊跷的，又怎么会捉弄你？”说话间，师徒四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城边。唐僧下了马，走过吊桥，径直走进城门。长街上，只见走廊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闲谈。唐僧对徒弟们说：“徒弟们，你们在街心站着，低着头，不要放肆，等我去那走廊下问问这是什么地方。”悟空等人果然依照师父的话站定，唐僧走上前，双手合十，恭敬地说：“老施主，贫僧向您问讯了。”那两个老人正在那里闲聊，说着世间的兴衰得失、谁是圣贤谁是庸人，感慨那些当年的英雄伟业，如今都在哪里去了，实在是让人叹息不已。忽然听到有人问好，连忙起身回礼道：“长老有什么事吗？”唐僧道：“贫僧是从远方来，要去拜见佛祖的。刚到贵地，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，哪里有一心向善的人家，能化到一顿斋饭？”老人道：“我们这里是铜台府，府城后面有个县叫做地灵县。长老要是想化斋，不用到处求人，走过前面那个牌坊，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，街边有一座坐西朝东的宅子，门口是虎坐门楼，那是寇员外的家。他家门前立着一块‘万僧不阻’的牌子，像你这样远道而来的僧人，只管进去享用斋饭。去吧！去吧！去吧！别打断我们的话头。”唐僧谢过老人，转身对悟空说：“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。那两位老人家说，走过前面的牌坊，到南北大街上找坐西朝东的虎坐门楼，那户人家是寇员外家，门口有‘万僧不阻’的牌子，让我到他家去化斋。”沙僧道：“西方是佛家的地界，果然有诚心斋僧的善人。这里既然是府县，就不用查验通关文牒了，我们去他家化些斋饭吃，也好继续赶路。”唐僧带着三个徒弟缓步走在长街上，又引得街上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，一个个面露惊讶，交头接耳地打量着他们的相貌。唐僧叮嘱徒弟们闭上嘴，反复说着“不要放肆！不要放肆！”三人果然都低着头，不敢抬头乱看。转过一个拐角，果然看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。正往前走，就看到一座虎坐门楼，门内影壁上挂着一块大牌子，上面写着“万僧不阻”四个大字。唐僧道：“西方果然是佛国圣地，不管是贤德之人还是普通百姓，都没有半点欺诈之心。刚才那两位老人家说的时候，我还有些不信，现在看来，果然不假。”八戒生性粗野，抬脚就要往里闯。悟空道：“呆子，先站住！等里面有人出来，问清楚了再进去也不迟。”沙僧道：“大师兄说得有道理，怕的是我们冒冒失失进去，分不清内外，惹得主家不高兴。”师徒四人在门口歇下马匹和行李。没过多久，有个仆人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杆秤和一个篮子，猛然看见他们师徒四人，吓得赶紧丢下手里的东西，转身跑进去禀报：“主公！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古怪的僧人！”那寇员外拄着拐杖，正在院子里散步，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。一听到禀报，立刻丢下拐杖，快步走出来迎接。看到师徒四人，他一点也不嫌弃他们相貌丑陋，只是连声说：“请进，请进。”唐僧谦逊有礼，跟着寇员外一起走进宅子。转过一条巷子，寇员外领着他们来到一座屋子前，说道：“这边靠东的房屋，是专门用来招待各位师父的佛堂、经堂和斋堂；靠西的房屋，是我家眷和弟子们居住的地方。”唐僧听了，连连称赞。随后取出袈裟穿上，对着佛像行礼，然后迈步走进佛堂观看。只见佛堂里：香云缭绕，烛火通明。整个佛堂里摆满了锦绣和鲜花，四周装饰得金碧辉煌，光彩夺目。朱红色的架子上，高高挂着一口紫金钟；彩色油漆的灯架旁，相对摆放着两面花腔鼓。几对宝幡上，绣着佛家八宝图案；上千尊佛像，全都用黄金装饰。屋里摆着古铜香炉、古铜花瓶，还有雕花漆桌、雕花漆盒。古铜香炉里，常年焚烧着沉香和檀香，香气不断；古铜花瓶里，常常插着莲花，偶尔还会现出祥瑞的光彩。雕花漆桌上铺着五彩祥云图案的桌布，雕花漆盒里堆积着芳香的花瓣。玻璃盏里盛着清澈的净水，琉璃灯里燃着明亮的香油。一声金磬响起，声音悠扬舒缓。这座佛堂真是红尘不染，胜过珍藏宝物的楼阁；这样的家庭佛堂，气派比山上的寺庙还要庄严。唐僧洗净双手，拈起香，对着佛像磕头跪拜完毕，才转身和寇员外行礼。寇员外道：“长老请留步！请到经堂里相见吧。”师徒四人又来到经堂，只见这里：“一排排方台和立柜，上面摆满了玉匣和金函。方台和立柜上，堆积着无数的佛经；玉匣和金函里，收藏着许多的经卷和书札。彩色油漆的桌子上，摆着纸墨笔砚，都是精致考究的文房四宝；花椒和铅粉涂饰的屏风前，放着书画琴棋，件件都透着高雅玄妙的情趣。桌上放着一口轻玉浮金的仙磬，墙上挂着一柄能拂风揽月的龙髯扇。清新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，虔诚的心志让人觉得道心宁静。唐僧走到这里，正要行礼，寇员外又连忙扶住他道：“请长老脱下袈裟，方便一些。”唐僧脱下袈裟，这才和寇员外正式见礼，又请悟空三人上前见礼。寇员外又吩咐仆人把马喂好，行李安放在走廊下，这才询问唐僧的来历。唐僧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的钦差，特地来贵地拜见灵山佛祖，求取真经的。听说府上敬重僧人，所以特地前来拜见，化一顿斋饭就走。”寇员外听了，脸上露出喜色，笑容满面地说：“弟子贱名寇洪，字大宽，虚度了六十四年光阴。从四十岁那年起，我就许下心愿，要斋供一万名僧人，才算功德圆满。到现在已经斋了二十四年，我还专门有一本斋僧的账目。最近闲来无事，我把斋过的僧人名单算了算，已经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位了，只差四位，就能凑齐一万名，完成这个心愿。今天真是巧了，天上降下四位师父，正好凑足万僧之数。请四位师父留下姓名，务必在寒舍住上一个多月，等我办完了圆满的法事，就安排轿子和马匹送各位师父上灵山。从这里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，并不算远。”唐僧听了，心里十分高兴，就暂且答应住下，这里暂且不表。寇员外家的几个仆人，忙着往宅子里搬柴打水，取来米面蔬菜，准备斋饭。他们忙碌的样子惊动了寇员外的妻子，她问道：“是哪里来的僧人，值得你们这么忙活？”仆人道：“刚才来了四位高僧，老爷问过他们的来历，他们说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，要去灵山拜见佛祖，到我们这里的时候，还不知道离灵山有多少路呢。老爷说这是天上降下来的缘分，吩咐我们赶紧准备斋饭，好好招待他们。”寇老夫人听了，也很高兴，吩咐丫鬟：“快拿衣服来给我穿，我也去看看。”仆人道：“老夫人，只有一位师父还能看得过去，另外三位实在是太丑了，看不得。”老夫人道：“你们不懂，凡是相貌丑陋、模样古怪又透着一股清奇之气的，必定是天人下凡。快先去禀报你家老爷，说我来了。”那仆人连忙跑到经堂，对寇员外说：“老夫人来了，想要拜见东土来的几位老爷。”唐僧听见，连忙起身离座。话还没说完，老夫人已经走到了堂前。她抬眼看见唐僧相貌不凡，气宇轩昂，风姿英伟。再转头看悟空三人，模样实在奇特，虽然心里知道他们是天人下凡，但也难免有些害怕，连忙上前跪拜行礼。唐僧赶紧回礼道：“有劳菩萨错爱了。”老夫人问寇员外道：“四位师父，怎么不一起坐下呢？”八戒撅着嘴道：“我们三个是徒弟。”唉！他这一嗓子，就像深山里的老虎吼叫一样，把老夫人吓得更加害怕了。正在说话的时候，又有一个仆人来禀报：“两位少爷也来了。”唐僧连忙转身看去，原来是两个年轻的秀才。这两个秀才走上经堂，对着唐僧倒身下拜，慌得唐僧赶紧回礼。寇员外上前拉住他们道：“这是我的两个小儿，名叫寇梁、寇栋，刚从书房里读书回来，准备吃午饭。听说四位师父降临寒舍，特地前来拜见。”唐僧高兴地说：“真是贤德啊！真是贤德啊！常言道，想要门第高贵，就必须多做善事；想要子孙贤良，就要让他们勤奋读书。”两个秀才对父亲说：“这几位老爷是从哪里来的？”寇员外笑着说：“来路可远了，他们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的钦差，特地到灵山拜见佛祖求取真经的。”秀才道：“我看《事林广记》上说，普天之下只有四大部洲。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，还有一个东胜神洲。想来从南赡部洲到这里，不知道走了多少年？”唐僧笑着说：“贫僧在路上耽搁的日子多，赶路的日子少。经常遇到妖魔鬼怪，吃了无数的苦头，多亏了我这三个徒弟一路保护，总共过了十四个春夏秋冬，才来到贵地。”秀才听了，不停地称赞道：“真是神僧啊！真是神僧啊！”话还没说完，又有一个小仆人来请道：“斋饭已经摆好了，请老爷们去用斋。”寇员外让妻子和儿子先回内宅，自己陪着师徒四人来到斋堂吃斋。只见斋堂里布置得十分整齐：桌子是金漆的，椅子是黑漆的。最前面摆着五色的新鲜水果，都是能工巧匠新摆出来的时兴样式。第二排是五盘精致的小菜，第三排是五碟新鲜的水果，第四排是五大盘点心。每一样都香甜可口，每一件都芬芳扑鼻。素汤米饭，蒸卷馒头，热气腾腾，味道鲜美，实在是让人吃得饱饱的。七八个仆人来回奔走，伺候师徒四人吃饭，四五个厨师在厨房里忙个不停。你看那端汤的端汤，添饭的添饭，来来往往，快得就像流星追赶月亮一样。猪八戒更是放开了肚皮，一口一碗，风卷残云一般，师徒四人美美地吃了一顿。唐僧起身向寇员外道谢，吃完斋饭就想要告辞上路。寇员外连忙拦住道：“师父，放心在寒舍住几天吧。常言道，开头容易收尾难。等我办完了万僧圆满的法事，才敢送各位师父启程。”唐僧见他心意诚恳，实在推辞不过，只好住了下来。转眼过了十五天，寇员外才请来本地的二十四位僧人，准备举办圆满的道场。僧人们抄写经文、布置道场，忙活了三四天，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，正式开启佛事。这里的习俗和大唐的规矩差不多，只见道场里：高高挂起宝幡，摆放着佛祖的金像；僧人们一齐点亮烛火，烧香供奉佛祖。鼓声震天，铙钹齐鸣，吹笙的吹笙，吹箫的吹箫。云锣和横笛的声音清脆悦耳，演奏的都是标准的曲调。敲一阵乐器，吹一段乐曲，僧人们齐声朗诵，打开经卷开始诵经。先祭拜土地神，再请来各路护法神将。宣读了祈福的文书，又对着佛像行跪拜之礼。念诵一部《孔雀经》，句句都能消灾解难；点燃一架药师灯，火焰明亮，照耀四方。拜诵《水忏经》，化解世间的冤屈罪孽；念诵《华严经》，消除他人的诽谤诬陷。僧人们虔诚地修行三乘妙法，每一位出家人都专心致志，无二无别。就这样忙忙碌碌地做了三天三夜，道场才算圆满结束。唐僧一心想着雷音寺，急着要上路，又向寇员外告辞。寇员外道：“师父这么急着要走，想必是这几天佛事太忙，招待不周，惹得师父见怪了。”唐僧道：“多日打扰贵府，贫僧不知道该如何报答，怎么敢见怪呢！只是当年圣君送我出关的时候，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，我随口回答说三年就能回来。没想到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，现在已经过去十四年了！真经还不知道能不能取到，就算取到真经返回大唐，又得花上十二三年的时间，这岂不是违背了圣旨？到时候罪孽深重，怎么承担得起！望老员外体谅，放贫僧赶紧上路。等贫僧取得真经回来，一定再到府上多住些时日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！”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：“师父也太不近人情了！太不合人意了！老员外家大业大，许下这么大的斋僧心愿，现在好不容易圆满了，又这么诚心诚意地留我们，就算住上一年半载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非要急着走干什么？放着这么现成的好斋饭不吃，反而要去别人家化缘！前面又没有你的什么亲戚长辈，急着赶路做什么？”唐僧厉声呵斥道：“你这夯货，只知道吃，根本不管修行的因果道理，真是个吃饱了就忘事的畜生！你们要是再这么贪恋富贵，沉迷痴嗔，明天我就自己一个人走！”悟空见师父动了怒，立刻揪住八戒，劈头盖脸打了一顿，骂道：“呆子不知好歹，惹得师父连我们一起怪罪！”沙僧笑着说：“打得好！打得好！就算你不说话，都惹人嫌弃，更何况还敢插嘴！”八戒气呼呼地站在一边，再也不敢吭声了。寇员外见师徒几人闹起了别扭，只好满脸赔笑道：“师父不要着急，今天就再宽容一天，等明天我准备好旗鼓，再请几个邻里亲戚，给你们送行。”正在说话的时候，老夫人又走了出来，说道：“师父们既然来到寒舍，就不必急着告辞了。现在已经住了几天了？”唐僧道：“已经半个月了。”老夫人道：“这半个月的斋饭，就算是我家员外的功德。我这里也有些做针线活攒下的私房钱，也愿意斋供师父们再住半个月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寇梁、寇栋兄弟俩也走了出来，说道：“四位老爷，我父亲斋僧二十多年，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好人。今天幸好功德圆满，四位老爷降临寒舍，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。我们兄弟俩年纪小，不太懂因果道理，但常听人说，公修公得，婆修婆得，不修就不得。我父亲和母亲各自想要尽一份心意，正是为了各自求得一些福报，师父们何必苦苦推辞呢？就算是我们兄弟俩，也省下了一些束修钱，也希望能供养老爷们半个月，再送你们上路。”唐僧道：“老夫人的一片盛情，贫僧已经不敢领受了，怎么又敢再承两位贤弟的厚爱？我们今天是一定要走的，万望不要见怪。不然的话，耽误了钦定的期限，贫僧真是罪该万死啊。”老夫人和两个儿子见他执意要走，也有些生气了，说道：“好心留你，你却这么固执地要走，要走就走吧！何必在这里啰嗦个没完！”母子三人说完，就转身进了内宅。八戒忍不住又开口对唐僧说：“师父，您也别太过分了。常言道，留得住人，却留不住心，免得惹人埋怨。我们不如再住一个月，了却了他们母子的心愿，也算是一件好事，何必这么着急赶路呢？”唐僧又厉声呵斥了他一句，八戒赶紧自己打了自己两下嘴巴，说道：“啐！啐！啐！”又说：“不多嘴了！再也不说话了！”悟空和沙僧在一旁偷偷地笑。唐僧又责怪悟空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说着就捻起诀，准备念紧箍咒。悟空吓得赶紧跪下道：“师父，我没笑，我真的没笑！千万不要念，千万不要念！”寇员外见师徒几人越来越烦躁，再也不敢苦苦挽留，只好说：“师父们不要吵闹了，就定在明天一早送你们启程吧。”说完就走出经堂，吩咐管家写了上百张请帖，邀请邻里亲戚，明天一早来欢送唐朝的师父们西行。一边又吩咐厨师准备饯行的宴席，一边又让管事的准备二十对彩旗，找一班吹鼓手，去南来寺请一班和尚，去东岳观请一班道士，限定明天巳时，所有的事情都要准备妥当。手下人领了命令，各自去忙活了。没过多久，天就黑了。师徒四人吃过晚饭，各自回房歇息。正是：几只归巢的乌鸦飞过别的村庄，远处楼上传来的钟鼓声隐约可闻。大街小巷都安静下来，没有了人烟，千家万户的灯火也渐渐昏暗。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，微风轻轻吹拂，花儿在月光下摆弄着影子；天上的银河光芒黯淡，映照着满天的星辰。杜鹃鸟的啼叫声渐渐沉寂，夜已经深了，天地间一片寂静，万籁无声。到了三更天的时候，家里管事的仆人们都早早地起了床，忙着采购各种物品。你看那准备宴席的厨房里一片忙碌，布置彩旗的堂前吵吵嚷嚷，去请僧道的人脚步匆匆，去叫鼓乐的人急急忙忙，送请帖的人东奔西跑，准备轿马的人呼来喝去。这大半夜的，一直忙到天亮。到了巳时左右，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，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。再说唐僧师徒四人早早地起了床，又有一班仆人伺候着洗漱吃饭。唐僧吩咐徒弟们收拾行李，备好马匹。八戒听说要走，又撅着嘴巴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不停，但也只好把衣钵收拾好，挑起沉重的担子。沙僧刷干净马匹，套上马鞍，准备出发。悟空把九环锡杖递给师父，自己把通关文牒的袋子挂在胸前，师徒四人一心只想着赶路。寇员外又把他们请到后面的大厅里，那里又摆上了饯行的宴席，比之前斋堂里的饭菜更加丰盛。只见大厅里：帘幕高高挂起，屏风环绕四周，正中间挂着一幅“寿山福海”的图画；两边的墙壁上，挂着四轴春夏秋冬的风景画。龙纹宝鼎里飘出袅袅的香烟，鹊尾香炉里升起祥瑞的气息。看盘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鲜果，装点得精致美观；桌子上堆着金银器皿，狮仙糖摆得整整齐齐。台阶下吹鼓手奏着宫廷雅乐，大堂上美味佳肴摆满了桌面。素汤素饭清新可口，香酒香茶甘美醇厚。虽然只是普通百姓的家宴，排场却不亚于王侯将相的府邸。只听得一片欢声笑语，热闹得简直惊天动地。唐僧坐在上座，拿起筷子，先念了揭斋经。八戒慌了神，赶紧拿起碗添饭，一口一碗，一连吃了五六碗，又把那些馒头、蒸卷、饼子、点心，不管好坏，满满地塞了两袖子，这才跟着师父起身。唐僧谢过寇员外，又谢过在场的众人，师徒四人一起走出大门。只见门外摆着彩旗宝盖，吹鼓手们奏着乐曲。又看见请来的两班僧道也都到了，寇员外笑着说：“各位来得有些迟了，老师们急着赶路，来不及招待大家吃斋了，等老师们取经回来，再向各位道谢吧。”众人纷纷让路，抬轿的抬轿，骑马的骑马，步行的步行，都让唐僧师徒四人走在最前面。只听得鼓乐喧天，彩旗遮天蔽日，路上人山人海，车马拥挤不堪，都来看寇员外欢送唐僧师徒。这一场富贵热闹的场面，真的是堪比珠翠环绕，丝毫不亚于锦帐里的春日风光！那一班和尚，演奏着佛家的乐曲；那一班道士，吹奏着道家的仙音，都把师徒四人送出了府城之外。走到十里长亭，又有人摆上了酒食茶水，众人举杯饯行，师徒四人才和大家告别。寇员外还是舍不得他们，含着眼泪说：“老师们取经回来，一定要到寒舍再住几天，了却我寇洪的一片心愿啊。”唐僧感激不尽，不停地道谢道：“贫僧如果能到灵山，见到佛祖，一定会首先表奏员外的大恩大德。回来的时候，一定登门叩谢，登门叩谢！”说着话，不知不觉又走了二三里路。唐僧恳切地拜别众人，寇员外这才放声大哭着转身回去了。这正是“有心斋僧求得圆满妙觉，无缘得见西天佛祖如来。”暂且不说寇员外送他们到十里长亭，和众人一起回家。却说唐僧师徒四人，又走了四五十里路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唐僧道：“天快黑了，我们到哪里找个地方借宿呢？”八戒挑着担子，撅着嘴道：“放着现成的好茶好饭不吃，放着清凉舒适的瓦屋不住，非要这么急匆匆地赶路，就像给人奔丧一样！现在天快黑了，万一再下起雨来，我们可怎么办啊！”唐僧骂道：“你这泼孽畜，又来抱怨了！常言道，长安虽然好，却不是久留之地。等我们有缘拜见了佛祖，取得了真经，到时候返回大唐，奏明主公，就让你在御厨里随便吃，让你吃上几年，把你这孽畜胀死，让你做个饱死鬼！”八戒吓得偷偷地笑，再也不敢说话了。悟空抬起头，向远处望去，只见大路旁边有几间房屋，连忙对唐僧说：“我们到那里去歇息，到那里去歇息。”唐僧走到跟前，看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，牌坊上有一块旧匾额，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已经褪色，积满了灰尘，写的是“华光行院”。唐僧下了马道：“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，因为剿灭毒火鬼王，触犯了天条，被降了职，化作五显灵官。这里既然是华光行院，一定有庙祝看管。”师徒四人一齐走了进去，只见走廊和房屋都倒塌了，墙壁也都倾颓了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满地的杂草和荆棘。师徒四人正想转身出来，没想到天上突然乌云密布，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没办法，只好在那破房子下面，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，躲了起来。师徒四人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不敢高声说话，生怕惊动了什么妖魔鬼怪。他们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就这样苦熬了一夜，没有合眼。唉！真是应了那句话：泰极生否，乐极生悲啊。
第九十五回 识破假象捉拿玉兔精 真仙归位修得灵元正道
话说唐僧满心忧愁，跟着国王来到后宫，只听得鼓乐声响成一片，又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，他低着头，不敢抬头乱看。悟空则悄悄趴在他的毗卢帽顶上，运起神通，睁开火眼金睛仔细打量，只见两排宫女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就像天宫里的仙女洞府，比那锦绣帐幔里的春风景致还要美上几分。真是一派好光景：宫女们身姿轻盈柔美，肌肤像白玉般细腻。一个个姿色胜过楚地美女，一对对容貌堪比西施再生。乌黑的发髻高高盘起，上面插着彩凤模样的金钗；弯弯的眉毛微微舒展，就像远处低垂的青山。笙箫和琴簧一起吹奏，玉箫和皮鼓频频响起。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齐全，音调高低起伏，和谐动听。清亮的歌声和优美的舞蹈让人赏心悦目，锦绣铺成的台阶和鲜花堆成的园子，处处都让人心情舒畅。悟空见师父面对这般美景，丝毫不动凡心，暗暗咂嘴称赞道：“好和尚！好和尚！身在锦绣堆中却心无爱慕，脚踏琼瑶美玉却意不痴迷。”过了一会儿，皇后和嫔妃们簇拥着公主走出鳷鹊宫，一起上前迎接国王，齐声高呼：“我王万岁，万万岁！”唐僧吓得战战兢兢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悟空早就看穿了底细，他看见公主头顶上隐隐透出一丝妖气，但也不是特别凶恶，连忙爬到唐僧耳边低声说：“师父，这个公主是假的。”唐僧道：“知道是假的，怎么才能让她现出原形呢？”悟空道：“我现出真身，现在就把她拿下。”唐僧道：“不行！不行！恐怕会惊吓到君王，等皇后嫔妃们都退下了，再用法术也不迟。”可悟空天生性子急躁，哪里忍得住，大喝一声，现出原本的模样，冲上前一把揪住公主骂道：“好个孽畜！你在这里弄假成真，能享受到这般荣华富贵，已经算是够本了，竟然还不知足，还要哄骗我师父，破他的真阳之身，满足你的淫欲！”这番话把国王吓得呆立在原地，皇后嫔妃们跌跌撞撞地四散躲避，宫女们更是一个个东躲西藏，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。霎时间，宫里乱作一团，就好像：春风猛烈地吹过园林，千万朵鲜花随风摇摆；秋风吹拂着花园小径，无数片树叶簌簌飘落。狂风刮断了牡丹花枝，让它斜倒在栏杆下；吹歪了芍药花茎，让它横卧在围栏边。池塘边的芙蓉花被吹得乱晃，亭台边的菊花瓣落了一地。海棠花没了力气，倒在尘土里；玫瑰花带着香气，躺在荒野小路上。春风吹折了池塘里的荷叶莲蓬，冬雪压弯了枝头娇嫩的梅花。石榴花瓣，乱纷纷飘落在皇宫的东西各处；岸边的柳条，软塌塌斜垂在皇宫的南北两边。美丽的鲜花经过一夜狂风暴雨的摧残，无数凋零的花瓣铺满了地面，就像一块彩色的锦缎。唐僧更是慌了手脚，战战兢兢地抱住国王，连声叫道：“陛下，别怕！别怕！这是我的徒弟用法术分辨真假呢。”再说那妖精见事情败露，挣脱开悟空的手，扒掉身上的衣服，扯下头上的钗环首饰，一溜烟跑到御花园的土地庙里，取出一根像舂米杵一样的短棍，转身就来乱打悟空。悟空立刻追了上去，抡起金箍棒迎面抵挡。两人大喊大叫，就在御花园里打了起来，随后又大显神通，各自驾起云雾，打到了半空中。这一场打斗十分激烈：金箍棒威名远扬，捣药杵却少有人识。一个是为了求取真经来到此地，一个是因为贪恋奇花留在这里。那妖精早就听说过唐僧的名号，想要和他成亲，盗取他的元阳精气。去年她把真公主掳走，自己变成公主的模样，骗取国王的宠爱。今天遇上大圣识破妖气，要救回真公主，分辨虚实对错。妖精抡起短棍往悟空头顶打去，大圣挥动铁棒迎面还击。两人在半空里大声争斗，满天云雾遮蔽了太阳。他们在天上打得难解难分，可把满城里的百姓吓得心慌意乱，文武百官更是胆战心惊。唐僧扶着国王，连声喊道：“别惊慌！请劝娘娘和众人不要害怕。你们的公主是妖精变的，等我的徒弟捉住她，就能分清真假了。”有几个胆子大的嫔妃，捡起妖精丢下的衣服钗环，拿给皇后看，说道：“这是公主平日里穿的、戴的，现在全都丢在这里，她光着身子和那个和尚在天上打斗，肯定是个妖怪。”到这时候，国王和皇后嫔妃们才回过神来，一齐抬头望向天空。却说那妖精和大圣斗了半天，分不出胜负。悟空把金箍棒往上一抛，大喊一声“变！”，金箍棒立刻一变十、十变百、百变千，半空中就像有千万条蟒蛇在游动翻搅，朝着妖精乱打过去。妖精吓得手忙脚乱，身子一晃，化作一阵清风，朝着天空逃走了。悟空念动咒语，把金箍棒收回到一根，驾起祥云，紧紧追了上去。眼看就要追到西天门，望见天门上旌旗飘扬，悟空厉声高喊道：“把守天门的神将，快拦住这个妖精，别让她跑了！”那天门上正好有护国天王率领着庞、刘、苟、毕四大元帅，他们各自挥舞兵器，拦住了妖精的去路。妖精没法往前逃，只好回过头，拼着性命，抡起短棍又和悟空打在了一起。大圣集中精神，抡起铁棒，仔细盯着妖精的兵器，只见那短棍一头粗、一头细，就像舂米用的杵头，大喝一声道：“孽畜！你拿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，也敢和老孙对抗！赶紧投降，免得我一棒打碎你的天灵盖！”那妖精咬着牙说：“你也不认识我的兵器！听我说说它的来历：它的根柢是一段羊脂白玉，打磨成现在的样子，已经过了无数年月。自从混沌初开的时候，我就得到了它，鸿蒙判分的年代，它就已经在我手中。它的来历可不是凡间器物能比的，天生就带着天上的灵气。通体金光闪耀，调和了地水火风四相；蕴含着五行瑞气，契合了天地人三元。它一直跟着我住在广寒宫里，陪伴我待在桂树殿旁边。只因为我贪恋凡间的繁花美景，才来到天竺国，变成美貌女子的模样。和君王共享欢乐并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想和唐僧成亲，了结一段宿世姻缘。你怎么能忍心破坏这美好姻缘，苦苦相逼，逞凶斗狠！我的这件兵器名头可不小，就在你的金箍棒面前也毫不逊色。它是广寒宫里的捣药杵，打人一下，就能叫人一命呜呼！”悟空听了，冷冷一笑道：“好个孽畜！你既然住在广寒宫里，难道不知道老孙的手段？还敢在这里狡辩！赶紧现出原形投降，饶你一条性命！”那妖精道：“我认得你，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，按理说应该让着你。但你破坏别人的亲事，就像杀了人家的父母一样，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，非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欺天罔上的弼马温！”大圣最忌讳别人提“弼马温”这三个字，一听这话，顿时勃然大怒，举起铁棒就朝妖精打去。妖精抡起捣药杵抵挡，两人就在西天门前，拼命厮杀起来。这一场打斗更是凶险：金箍棒对上捣药杵，两件都是天上的仙器，实在难分高下。那个为了成就姻缘降临凡间，这个为了保护唐僧来到此地。原本是国王贪恋美色，引得妖精心生欢喜。才导致今天这场激烈争斗，两边都动了争强好胜的顽心。两人一冲一撞，赌着输赢，嘴里还互相叫骂，斗得不可开交。捣药杵的威力世间罕见，金箍棒的神威更是天下无双。金光闪闪照亮了南天门，彩色雾气弥漫在天地间。来来往往斗了十几个回合，妖精渐渐力气不支，难以抵挡。妖精和悟空又斗了十几个回合，见悟空的棒法越来越凌厉，料想自己赢不了，便虚晃一杵，身子一晃，化作万道金光，朝着正南方败逃而去。大圣在后面紧紧追赶，忽然看见一座大山，妖精收起金光，钻进了一个山洞里，一下子就没了踪影。悟空怕她偷偷跑回皇宫伤害唐僧，记住了这座山的样子，驾起云头，径直返回天竺国。这时已经是申时了。国王正拉着唐僧，战战兢兢地喊：“圣僧救我！”皇后嫔妃们也都惊慌失措，只见大圣从云端里降落下来，叫道：“师父，我回来了！”唐僧道：“悟空，站住，别惊吓了君王。我问你，假公主的事情，到底怎么样了？”悟空站在鳷鹊宫外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道：“那个假公主是个妖怪。一开始我和她打了半天，她打不过我，化作一阵清风往天门逃去，被我喊来天神拦住了。她现出原形，又和我斗了十几个回合，打不过又化作金光，逃到正南方的一座山里。我追到山下，没找到她的踪迹，怕她回来伤害你，特地赶回来看看。”国王听了，拉着唐僧问道：“既然假公主是妖怪，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？”悟空应声答道：“等我捉住了假公主，你的真公主自然就回来了。”皇后嫔妃们听了这话，都放下心来，一个个上前拜见，恳求道：“希望圣僧能救回我们的真公主，分清真假，我们一定重重答谢。”悟空道：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请陛下和我师父出宫上殿，娘娘们各自回宫，把我的师弟八戒、沙僧叫来保护师父，我好去降妖除魔。这样一来，内外分开，二来也免得我分心担忧，定要查明真相，不负我一番辛劳。”国王依言照做，感激不已，就和唐僧手拉手走出后宫，来到金銮殿上，皇后嫔妃们也各自回宫去了。国王一边让人准备素斋，一边派人去请八戒和沙僧。没过多久，两人就赶到了。悟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，让他们两个用心保护师父。然后大圣纵身一跃，驾起筋斗云，飞向天空。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，一个个都对着天空行礼跪拜。孙大圣径直飞到正南方的那座山上寻找妖精。原来那妖精打了败仗，逃到这座山里，钻进自己的巢穴，用石头堵住洞口，缩在里面不敢出来。悟空找了半天，没看到一点动静，心里十分焦躁，便捻起诀，念动咒语，召唤出山里的土地神和山神来问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两位神仙赶到，跪倒在地上说：“不知大圣驾到，本该远迎，望大圣恕罪！”悟空道：“我暂且不打你们，问你们：这座山叫什么名字？山里有多少妖精？如实说来，饶你们的罪过。”两位神仙禀告道：“大圣，这座山叫做毛颖山，山里只有三个兔子洞。从古到今，都没有什么妖精，是一处清幽的福地。大圣要找妖精，还是去西天取经的路上找找吧。”悟空道：“老孙已经到了西天天竺国，那国王有个公主被妖精掳走，丢在荒野里，妖精变成公主的模样，哄骗国王，搭起彩楼，抛绣球招驸马。我保护唐僧到了彩楼下，被她故意用绣球打中唐僧，想要和唐僧成亲，盗取他的元阳精气。是我识破了她的真面目，在皇宫里现出真身捉拿她。她脱掉人的衣服、首饰，拿着一根短棍，名叫捣药杵，和我斗了半天，化作清风逃走了。我追到西天门，又和她斗了十几个回合，她打不过，又化作金光逃到这里，怎么就不见了呢？”两位神仙听了，立刻领着悟空去那三个洞穴里寻找。先在山脚下的洞口看了看，里面只有几只野兔，被吓得四散逃走了。又找到山顶上的洞穴，只见两块大石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土地神道：“这里面肯定是妖精走投无路，钻进去躲起来了。”悟空立刻用铁棒撬开石头，那妖精果然藏在里面，“呼”地一下跳了出来，举起捣药杵就打。悟空抡起铁棒挡住，吓得山神往后退，土地神急忙跑开。那妖精嘴里嘟嘟囔囔，骂着山神和土地神道：“是谁让你们领着他到这里来搜查的！”她勉强支撑着，抵挡着铁棒，一边打一边往后退，很快就飞到了半空中。正在这危急关头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悟空更加狠下心，下了杀招，恨不得一棒打死妖精，忽然听到九霄云外传来一个声音喊道：“大圣，手下留情！手下留情！别打死她！”悟空回头一看，原来是太阴星君，身后跟着嫦娥仙子，驾着彩云来到面前。悟空连忙收起铁棒，躬身行礼道：“老太阴，您从哪里来？老孙有失远迎了。”太阴星君道：“和你打斗的这个妖精，是我广寒宫里捣玄霜仙药的玉兔。她私自偷开玉关金锁，逃出月宫，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。我算到她今天有性命之忧，特地赶来救她，希望大圣看在我的薄面上，饶她一命吧。”悟空连连点头道：“不敢！不敢！难怪她会用捣药杵！原来是只玉兔！老太阴有所不知，她掳走了天竺国王的公主，还变成公主的模样，想要破我师父的元阳之身。她犯下这样的罪过，实在是罪无可恕！怎么能轻易饶恕她呢？”太阴星君道：“你有所不知。那国王的公主，也不是普通凡人，原本是广寒宫里的素娥仙子。十八年前，她曾经打了玉兔一巴掌，之后就动了思凡之心，下凡投胎。她的一缕魂魄，投到了国王正宫皇后的肚子里，这才降生成为公主。这玉兔记着那一巴掌的仇，所以去年逃出广寒宫，把素娥仙子丢在荒野里。只是她不该打你师父的主意，这个罪过确实不能饶恕。幸好你留心观察，识破了她的真假，也没有伤到你的师父。万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，饶了她的性命，我这就把她带回月宫。”悟空笑道：“既然有这样的因果，老孙也不敢违抗。但你把玉兔带走，恐怕那国王不会相信，麻烦太阴星君和各位仙女带着玉兔，一起到天竺国去，对国王说明真相。一来显一显老孙的手段，二来也说清楚素娥仙子下凡的缘由，然后让国王去接回素娥仙子的真身，也好彰显因果报应的道理。”太阴星君答应了，用手指着妖精，喝道：“孽畜，还不赶紧归正，跟我回去！”玉兔打了个滚，现出了原本的模样。真是一只活脱脱的玉兔：嘴唇有点缺，牙齿尖尖的，耳朵长长的，胡须稀稀拉拉的。缩成一团，毛色像白玉一样洁白；放开四肢，跑起来能翻越千山万水。挺直的鼻子下面，长着像奶油一样的绒毛，简直比霜雪还要细腻；一双红通通的眼睛，就像在白雪上点了胭脂。趴在地上，像一堆雪白的绸缎；伸展开腰肢，像一串闪亮的银丝。多少年来，它在瑶天之上吸食清晨的甘露，靠着这根捣药杵炼制长生不老的仙药。大圣见了，心里十分高兴，踏着祥云在前面引路，太阴星君领着各位嫦娥仙子，带着玉兔，径直飞回天竺国。这时正是黄昏时分，月亮慢慢升了起来。到了城边，就听到谯楼上传来打鼓声。国王和唐僧还在金銮殿上，八戒、沙僧和文武百官都在大殿台阶前，正准备退朝，忽然看见正南方飘来一片彩霞，亮得像白天一样。众人抬头一看，又听到孙大圣厉声高喊道：“天竺国陛下，请让你的皇后嫔妃们都出来看看！这宝幢下面的是月宫太阴星君，两边的仙女是月里的嫦娥。这个玉兔，就是你那个假公主，现在已经现出原形了！”国王连忙传旨，召皇后嫔妃和宫女们都出来，对着天空行礼跪拜，他自己和唐僧以及文武百官，也都对着天空叩拜道谢。满城里的百姓，家家户户都摆上香案，磕头念佛。正在众人观看的时候，猪八戒动了色心，忍不住跳到半空中，抱住一个嫦娥仙子道：“姐姐，我和你是老相识了，我和你去玩玩吧！”悟空上前一把揪住八戒，打了他两巴掌，骂道：“你这个粗俗的呆子！这是什么地方，你也敢动歪心思！”八戒道：“我只是逗逗乐子，打发打发时间而已！”太阴星君吩咐收起宝幢，和各位嫦娥仙子带着玉兔，径直返回月宫去了。悟空把八戒揪回到地上。国王在金銮殿上谢过悟空，又问起前因后果道：“多谢神僧大显神通，捉住了假公主，朕的真公主，到底在哪里呢？”悟空道：“你的真公主也不是凡胎俗骨，就是月宫里的素娥仙子。十八年前，她打了玉兔一巴掌，之后就动了下凡的心思，投胎到你正宫皇后的肚子里，生下了她。那玉兔记恨旧仇，所以去年偷开玉关金锁逃下凡间，把素娥仙子掳走，丢在荒野里，自己变成公主的模样哄骗你。这段因果，是太阴星君亲口告诉我的。今天既然除掉了假公主，明天就请陛下亲自去把真公主接回来。”国王听了，心里又惭愧又担忧，忍不住流下眼泪道：“孩儿啊！我自从登基以来，连城门都没出去过，让我去哪里找你啊！”悟空笑道：“陛下不必烦恼，你的公主现在就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卖傻。今天大家先各自散去，等到天亮，我就还你一个真公主。”文武百官又跪倒在地上启奏道：“我王请放宽心，这几位神僧都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佛祖，肯定知道过去未来的因果。明天就麻烦四位神僧和我们一起去寻找，就能知道真相了。”国王答应了，立刻请唐僧师徒到留春亭，摆上素斋，安排他们歇息。这时已经快到二更天了，正是：铜壶里的水滴声声作响，天上的月光分外明亮；金铃发出叮当的响声，随风四处飘荡。杜鹃鸟正在啼叫，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；满地落花堆积，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。御花园里冷冷清清，只有秋千的影子孤零零地晃动；碧蓝的天空中，银河横亘在天际。大街小巷都没有行人走动，满天繁星在夜空中闪烁，夜色格外清朗。当天晚上，众人各自安歇，暂且不表。这一夜，国王身上的妖气消散了，精神也振作起来。到了五更三点，他再次登上金銮殿上朝理政。朝会结束后，国王立刻派人去请唐僧师徒，商议寻找公主的事情。唐僧跟着使者来到大殿，向国王行礼。大圣三人也一起拱手行礼。国王欠了欠身子道：“昨天说的公主孩儿的事，麻烦神僧帮朕去寻找营救。”唐僧道：“贫僧前几天从东边来，走到天黑的时候，看到一座给孤布金寺，特地进去投宿，幸好寺里的和尚热情招待。当天晚上吃完斋饭，我趁着月色在寺里散步，走到布金寺的旧园子里，观赏园子里的古迹，忽然听到一阵悲伤的哭声传到耳朵里。我询问缘由，寺里有一位年过百岁的老和尚，他屏退了身边的人，悄悄对我详细说了一遍。他说：‘发出哭声的，是去年春末的时候，我正在打坐参禅，忽然刮来一阵风，就听到了悲伤的哭泣声。我走下禅床，来到旧园的地基上一看，原来是一个女子。我问她是什么缘故，那女子说，她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。因为夜里赏月看花，被一阵风刮到了这里。’那老和尚很懂礼数，就把公主锁在一间僻静的房间里，生怕寺里的顽皮和尚欺负她，就对外谎称是锁住了一个妖精。公主明白老和尚的心意，白天就故意胡言乱语，讨点茶饭吃；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就思念父母，伤心哭泣。那老和尚也曾到城里打听了好几次，看到宫里的公主安然无恙，所以不敢声张上奏。后来他见我的徒弟们有些神通，就千叮万嘱，让贫僧到这里来查访。没想到宫里的公主原来是广寒宫玉兔精变的，她弄假成真，变成公主的模样，还动了坏心思，想要破我的元阳之身。幸亏我的徒弟施展神威，识破了她的真假，现在已经被太阴星君带回月宫了。你的贤德公主，现在就在布金寺里装疯呢。”国王听了这详细的经过，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哭声惊动了三宫六院的嫔妃，她们都赶来询问缘由，没有一个人不哭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国王又问道：“布金寺离京城有多远？”唐僧道：“只有六十里路。”国王立刻传旨：“让东西二宫的娘娘镇守宫殿，掌朝太师辅佐国事，朕亲自和正宫皇后率领文武百官、四位神僧，一起去布金寺接回公主！”很快，国王的仪仗就摆好了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宫。只见悟空纵身跳到半空中，腰肢一扭，转眼就到了布金寺。寺里的和尚们慌忙跪倒迎接道：“老爷们离开的时候，还是和我们一起步行，今天怎么从天上飞回来了？”悟空笑道：“你们的老方丈在哪里？快叫他出来，摆上香案迎接圣驾。天竺国国王、皇后、文武百官和我师父，马上就到了。”和尚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，赶紧去请老方丈。老方丈见到悟空，跪倒在地上行礼道：“老爷，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？”悟空把假公主抛绣球招亲、想要嫁给唐僧，以及追赶捉拿妖精、太阴星君带走玉兔的事情，详细说了一遍。老方丈又磕头道谢，悟空扶起他道：“先别拜了，赶紧安排迎接圣驾。”和尚们这才知道，后院房间里锁着的是一位真公主，一个个又惊又喜，立刻摆上香案，排列在山门外，穿上袈裟，敲响钟鼓，等候圣驾到来。没过多久，国王的仪仗就到了，真是一派祥瑞景象：缤纷的瑞气和满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，一座荒凉的大山瞬间被祥云笼罩。彩虹像流水一样横贯天空，预示着千年的太平盛世；雷电环绕着皇宫，堪比上古贤君大禹和商汤的时代。花草树木沾了恩泽，变得更加秀丽；野花得到雨露滋润，散发着浓郁的芬芳。古代圣贤留下的遗迹，今天有幸迎来圣明的君主降临。国王到了山门外，看见和尚们整整齐齐地跪倒在地，迎接圣驾，又看见孙大圣站在中间，问道：“神僧怎么先到了这里？”悟空笑道：“老孙把腰稍微扭一扭，就到了，你们怎么走了这么久？”随后唐僧等人也都到了。唐僧领着国王，来到后院的房间旁边，公主还在里面装疯卖傻，胡言乱语。老方丈跪倒在地，指着房间道：“这间房里的，就是去年被风吹到这里来的公主娘娘。”国王立刻下令开门。手下人马上打开铁锁，推开房门。国王和皇后见到公主，认出了她的容貌，顾不上她身上的脏污，上前一把抱住她，哭道：“我可怜受苦的孩儿啊！你怎么会遭受这样的折磨，在这里受苦！”真是父母和子女重逢，和别人的心情不一样，三个人抱在一起，放声大哭。哭了一会儿，诉说了离别之情，国王立刻让人准备热水，让公主沐浴更衣，然后坐上凤辇，返回皇宫。悟空又对国王拱手道：“老孙还有一件事要禀报陛下。”国王回礼道：“神僧有什么吩咐，朕一定照办。”悟空道：“这座山，名叫百脚山。最近听说有蜈蚣成精，夜里出来伤害路人，来往的旅客都觉得很不方便。我想蜈蚣只有鸡能降伏，可以挑选一千只勇猛的大公鸡，放到山里，除掉这些毒虫。顺便把这座山的名字改一改，赐一道圣旨册封，就当是报答寺里和尚收留公主的恩情吧。”国王听了，十分高兴，立刻答应了，马上派人进城去挑选公鸡；又把山名改成宝华山，还下令让工部准备材料，重修寺庙，赐给寺庙一个封号，叫做“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”。把老方丈封为“报国僧官”，可以永远世袭这个职位，赐给他三十六石俸禄。和尚们谢过恩，送国王的仪仗返回皇宫。公主回到宫里，和众人一一相见，国王安排了丰盛的宴席，给公主解闷贺喜。皇后和公主母子团聚，国王和文武百官也一起欢宴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，国王传旨，召来画师，画出唐僧师徒四人的肖像，供奉在华夷楼上。又请公主梳妆打扮一新，走出大殿，答谢唐僧师徒的救命之恩。答谢完毕，唐僧向国王告辞，继续往西赶路。国王哪里肯放，大摆宴席，挽留他们一连吃了五六天，可把猪八戒高兴坏了，放开肚皮尽情吃喝。国王见他们一心向佛，执意要走，实在挽留不住，就取出二百锭金银，一盘奇珍异宝，作为谢礼。师徒四人却分文不取。国王只好安排銮驾，请唐僧坐上，派官员远远相送。皇后嫔妃和文武百官、黎民百姓，都依依不舍地叩谢不止。走到半路，又看见布金寺的和尚们赶来相送，大家都不忍心分别。悟空见送行的人不肯回去，没办法，只好捻起诀，朝着巽方吹了一口仙气，刮起一阵微风，迷住了送行众人的眼睛，师徒四人这才趁机脱身离去。这正是：沐浴着纯净的恩波，回归了本真的天性；脱离了欲望的苦海，领悟了佛法的真空。
第九十四回 师徒四人在御花园欢饮作乐 假公主枉怀春心思谋成空
话说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悟净三人，跟着传旨的官员来到皇宫午门外。黄门官立刻进宫禀报，传召他们入宫。三人齐齐站在殿外，一点没有要下拜的意思。国王问道：“你们三位是圣僧驸马的高徒吧？姓甚名谁？家住何方？因为什么事出家？要去求取什么经卷？”悟空当即迈步上前，想要登上金銮殿，旁边护驾的侍卫大声喝道：“站住！有什么话，站在殿外奏报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我们出家人，能往前一步就往前一步。”随后八戒和沙僧也都跟着走上前。唐僧怕他们举止粗鲁惊扰了国王，连忙起身喊道：“徒弟们，陛下问你们的来历，你们赶紧回奏。”悟空看见师父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，忍不住大叫一声道：“陛下你这是重己轻人！既然招了我师父做驸马，怎么能让他侍立在一旁？世间都称女婿为贵人，哪有贵人站着的道理！”国王听了这话，吓得脸色大变，想要退朝，又怕失了体面，只好硬着头皮，吩咐身边的侍从搬来绣墩，请唐僧坐下。悟空这才回奏道：“老孙祖籍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，上拜天为父、下拜地为母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曾经拜过高人，学成了通天本领，回到仙山之后，在洞天福地里啸聚山林。下海降服过恶龙，上山捉拿过猛兽，消掉了生死簿上的名字，列入了仙籍，被玉帝封为齐天大圣。平日里在天宫里玩赏琼楼玉宇，游览仙阁宝殿，和天上的神仙日日欢歌，住在仙境之中，天天快活逍遥。只因为搅乱了蟠桃盛会，大闹天宫，被如来佛祖擒住，镇压在五行山下，饿了就吃铁丸子，渴了就喝铜汁，整整五百年没尝过茶饭的滋味。幸好我师父从东土大唐出发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，观音菩萨指点他救我脱离天灾大难，皈依佛门，成了他的徒弟。我原来名叫悟空，现在法号行者。”国王听悟空说出这么响亮的名头，吓得连忙走下龙椅，亲自上前用手挽住唐僧道：“驸马啊，这真是朕的天缘，能和你这样的神仙结成姻亲。”唐僧满口谢恩，请国王回到宝座上。国王又问：“哪位是第二位高徒？”八戒撅着嘴，神气活现地说道：“老猪前世本是凡人，贪图享乐，生性懒惰，一辈子浑浑噩噩，心性迷乱，不知道天高地厚，也分不清海阔山遥。正在逍遥度日的时候，忽然遇到一位真人，半句话就帮我解开了尘世的枷锁，两三句就帮我劈开了灾祸之门。我当时幡然醒悟，立刻拜师学艺，勤修苦练，终于功德圆满，飞升天界。承蒙玉皇大帝厚恩，封我为天蓬元帅，掌管天河的水兵，在天宫里逍遥自在。只因为在蟠桃宴上喝醉了酒，调戏嫦娥仙子，被贬去官职，打下凡间，又错投了猪胎，长成这副模样。我住在福陵山，做了不少坏事，后来遇到观音菩萨，她指点我向善，皈依佛教，保护唐僧西天取经，求取真经。我的法号是悟能，人称八戒。”国王听了八戒的话，吓得心惊胆战，都不敢正眼看他。这呆子却越发得意，摇头晃脑，撅着嘴巴，扇着大耳朵，哈哈大笑起来。唐僧又怕他惊了圣驾，连忙呵斥道：“八戒，收敛点！”八戒这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。国王又问：“第三位高徒，又是因为什么皈依佛门的？”沙和尚双手合十道：“老沙原本是个凡人，因为害怕轮回之苦，四处寻访仙道。我云游海角天涯，常年把衣钵带在身边，时时刻刻都在修炼心神。因为这份虔诚，我有幸遇到仙师，修炼得道，修成了阴阳调和的正果。功德圆满之后，我飞升天界，拜见玉皇大帝，被封为卷帘大将，专门侍奉玉帝的凤辇龙车，人称卷帘将军。也是在蟠桃宴上，我失手打碎了琉璃盏，被贬到流沙河，变成这副模样，伤了不少生灵。幸好观音菩萨前往东土大唐寻访取经人，劝我皈依佛门，让我在这里等候唐朝的圣僧，护送他西天取经，修成正果。我痛改前非，重新修行，以沙河为姓，法号悟净，人称沙僧。”国王听完三人的来历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，喜的是女儿招了一位活佛做驸马，惊的是他的三个徒弟竟然都是神通广大的妖神。正在又惊又喜的时候，忽然钦天监的正台阴阳官启奏道：“婚期已经选定在本月十二日，这天壬子时辰吉利，阴阳相合，宜结姻缘。”国王问道：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阴阳官回奏：“今天是初八，戊申日，是猿猴献果的吉日，正适合举荐贤才、办理大事。”国王大喜，立刻吩咐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里的馆阁楼亭，请驸马和三位高徒到那里歇息，等日后再安排成婚的喜宴，让公主和驸马完婚。众人领旨遵办，国王退朝，文武百官也都各自散去，暂且不表。再说唐僧师徒四人来到御花园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下人摆上了素斋。八戒高兴地说：“折腾了一天，总算该吃饭了！”管事的人立刻把素米饭、素面等食物整担挑了过来。八戒吃了一碗又添一碗，添了一碗又吃一碗，直吃得肚子圆滚滚的，才停下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下人点上灯火，铺好床铺，师徒四人各自回房歇息。唐僧见左右没人，就埋怨起悟空来，怒气冲冲地叫道：“悟空！你这泼猴，次次都要害我！我说只去倒换关文，别去彩楼那边看热闹，你偏偏非要拉着我去看！现在你看，惹出这么大的麻烦，这可怎么办才好？”悟空赔着笑脸说：“师父您说过，您的母亲当年也是抛绣球选亲，遇到了前世的缘分，才结成夫妻。我看您好像也挺羡慕这种古事，才拉您去的。再说，我还想着布金寺老方丈的话，正好趁这个机会查验公主的真假。刚才我看那国王的脸色，隐隐有些晦暗，只是还没见到公主的模样。”唐僧道：“你见到公主又能怎么样？”悟空道：“老孙的火眼金睛，只要见上一面，就能分辨出真假善恶、富贵贫穷，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查明邪正。”沙僧和八戒笑着说：“哥哥最近又学会相面的本事了？”悟空道：“那些江湖上的相面先生，给我当孙子都不配！”唐僧喝道：“别耍嘴皮子了！现在她非要招我做驸马，到底该怎么应对？”悟空道：“等十二日成婚的时候，公主肯定要出来拜见父母，到时候老孙在旁边一看，要是个真公主，您就安心做驸马，享受这一国的荣华富贵也不错。”唐僧听了这话，更加生气，骂道：“好你个泼猴！还在害我！就像悟能说的，我们现在是十节绳子已经拴上了九节七八分，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！赶紧闭上你的臭嘴！再敢胡说八道，我就念紧箍咒，让你尝尝苦头！”悟空一听要念咒，吓得连忙跪在地上道：“别念！别念！要是真的是个好公主，等拜堂的时候，我们就一起大闹皇宫，带你走就是了。”师徒几人说着话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。正是：宫漏的水滴声沉沉回荡，花香在夜色里暗暗飘漾。绣房的珠帘低垂不卷，庭院里一片寂静，没有半点灯火光亮。秋千的绳索冷冷清清，只留下空荡荡的影子；羌笛的曲调断断续续，静了四方。月光洒满庭院，绕屋的花儿开得灿烂；夜空万里无云，天上的星星闪闪发亮。杜鹃鸟停止了啼叫，蝴蝶也进入了甜美的梦乡。银河横亘在天空，白云悠悠飘向远方。这正是远行之人思乡情切的时刻，春风吹动嫩柳，更添几分凄凉。八戒道：“师父，夜深了，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商量，快睡吧！快睡吧！”师徒几人这才安心歇息。一夜的夜景就说到这里，转眼就到了金鸡报晓的清晨。五更三点的时候，国王就登上金銮殿上朝理政。只见：宫殿的门窗大开，紫气升腾；风吹送着宫廷的乐曲，飘向云霄。云彩飘动，仪仗的豹尾旌旗随风摇曳；阳光照耀，殿柱上的螭头玉佩闪闪发光。淡淡的香雾滋润着宫柳，让柳枝更绿；晶莹的露珠沾湿了园花，让花朵更娇。文武百官山呼万岁，列队朝拜；天下太平，四海归一，一派盛世景象。文武百官朝拜完毕，国王又传旨让光禄寺安排十二日成婚的喜宴，今天先摆下春日的酒宴，请驸马在御花园里游玩赏景。又吩咐仪制司的官员，带领三位高徒去会同馆暂且歇息，让光禄寺准备三桌素宴，送到会同馆招待他们。两处宴席都让教坊司的乐师奏乐，陪着他们赏春景、消磨时光。八戒听到这话，连忙应声说道：“陛下，我师徒四人自从相聚，就没有一刻分开过。今天既然在御花园设宴，不如带我们一起去玩两天，也好让我师父安心给您做驸马。不然的话，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。”国王见八戒相貌丑陋，说话粗俗，又见他扭脖子晃脑袋、撅嘴巴扇耳朵的样子，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，生怕他搅黄了婚事，只好答应下来，吩咐道：“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两桌宴席，我和驸马同坐。在留春亭安排三桌，请三位高徒另坐，免得他们师徒坐在一起，礼数上不好安排。”八戒这才朝国王拱了拱手，喊了声多谢，一行人各自散去。国王又传旨让内宫的官员安排宴席，让三宫六院的后妃们给公主梳妆打扮，置办嫁妆，举行添妆的喜宴，准备迎接十二日的大婚。快到巳时的时候，国王摆好仪仗，邀请唐僧一起到御花园里观赏景致。御花园真是个好地方：小路用彩石铺成，栏杆用玉石雕琢。彩石铺成的小路边，奇花异草遍地开放；玉石雕琢的栏杆外，名贵的花卉争奇斗艳。娇艳的桃花引得翡翠鸟流连忘返，嫩绿的柳枝间，黄鹂鸟在婉转啼鸣。走在园子里，衣袖里沾满了清幽的花香；漫步在花丛中，衣襟上染上了浓郁的芬芳。园子里有凤台龙沼，有竹阁松轩。凤台之上，仿佛能听到吹箫引凤的乐曲；龙沼之中，好像能看到鱼跃成龙的奇景。竹阁里题满了诗词，全是费尽心血推敲出的绝妙佳句；松轩里藏满了文章，都是字字珠玉的锦绣篇章。假山玲珑剔透，翠绿的石头小巧精致；弯弯曲曲的溪流里，碧绿的水波清澈幽深。牡丹亭、蔷薇架，像铺着锦绣绸缎一样绚烂；茉莉槛、海棠畦，像堆着云霞美玉一样明艳。芍药花散发着奇异的香气，蜀葵花绽放着独特的艳丽。白梨和红杏争奇斗艳，紫蕙和金萱竞相开放。丽春花、木笔花、杜鹃花，开得鲜艳夺目；含笑花、凤仙花、玉簪花，开得娇嫩动人。一片片红花红得像胭脂一样温润，一丛丛鲜花香得像锦绣一样浓郁。更让人欢喜的是，温暖的东风驱散了寒意，满园的花草都在春光里展现着娇媚的风姿。国王和唐僧等人在园子里观赏了很久。很快，仪制司的官员就来邀请悟空三人去留春亭赴宴，国王则拉着唐僧登上华夷阁，两人一起饮酒。宴席上歌舞升平，排场盛大，真是：巍峨的皇宫里曙光初现，华丽的楼阁上瑞气缭绕。满园的春色像绣出来的一样美丽，天边的霞光映照得锦袍闪闪发亮。笙箫歌舞缭绕不绝，就像神仙的宴会；酒杯玉盏传递不停，里面盛满了清澈的美酒。君王欢喜，大臣愉悦，一同观赏美景；愿天下永远太平，民族团结和睦。这时唐僧见国王对自己敬重有加，实在没有办法，只好勉强陪着高兴，心里却是又愁又急。他坐在席间，看见墙壁上挂着四面金屏，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，每一幅画都配有诗词，都是翰林院名士的手笔。《春景诗》写道：“天地间阳气流转，万物更新；大地上一片祥和，生机勃勃。桃花李花争奇斗艳，开得灿烂缤纷；燕子落在雕花的房梁上，翅膀扬起淡淡的香尘。”《夏景诗》写道：“温暖的南风缓缓吹拂，让人懒洋洋的；皇宫里的石榴花和向日葵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玉笛的悠扬曲调惊醒了午睡的美梦；荷叶荷花的清香，飘散到深宫的帷幕旁。”《秋景诗》写道：“金井旁边的梧桐树，飘落下第一片黄叶；珠帘没有卷起，夜里已经降下了寒霜。燕子知道秋社的日子到了，辞别巢穴飞向远方；大雁叼着芦花，飞过异乡的土地。”《冬景诗》写道：“乌云密布，细雨纷飞，天气阴冷；北风呼啸，大雪纷飞，覆盖了千山万岭。幽深的皇宫里，红炉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；有人禀报，栏杆外的梅花已经盛开，像白玉一样晶莹。”国王见唐僧看得入神，便道：“驸马喜欢品味这些诗词，想必也擅长吟诗作对。如果不吝赐教，能不能按照原韵各和一首？”唐僧本是个触景生情、明心见性的人，见国王如此看重自己，又让自己和诗，不由得脱口吟出一句：“日暖冰消大地钧。”国王大喜，立刻吩咐侍卫官：“取文房四宝来，请驸马把诗和完，抄录下来，让朕慢慢品读。”唐僧欣然应允，拿起笔来，一挥而就。和《春景诗》曰：“日暖冰消大地钧，御园花卉又更新。和风膏雨民沾泽，海晏河清绝俗尘。”和《夏景诗》曰：“斗指南方白昼迟，槐云榴火斗光辉。黄鹂紫燕啼宫柳，巧转双声入绛帏。”和《秋景诗》曰：“香飘橘绿与橙黄，松柏青青喜降霜。篱菊半开攒锦绣，笙歌韵彻水云乡。”和《冬景诗》曰：“瑞雪初晴气味寒，奇峰巧石玉团山。炉烧兽炭煨酥酪，袖手高歌倚翠栏。”国王看完和诗，大喜过望，连声称赞：“好一句‘袖手高歌倚翠栏’！”立刻吩咐教坊司的乐师，把这些新诗谱成乐曲演奏。众人欢宴了一整天，才各自散去。悟空三人在留春亭也吃得尽兴，各自喝了几杯酒，都有些醉意，正想去找唐僧，却看见唐僧已经和国王一起在华夷阁里。八戒的呆性子又发作了，大声喊道：“好快活！好自在！今天总算享受到了！吃饱喝足，正好回去睡个大觉！”沙僧笑着说：“二哥真是太没修养了，刚吃得这么饱，怎么能睡觉呢？”八戒道：“你哪里知道！俗话说‘吃了饭儿不挺尸，肚里没板脂’！”唐僧和国王告别，嘴里反复叮嘱徒弟们“谨言！谨言！”回到留春亭，就埋怨起三人来：“你们这些夯货，越来越没规矩了！这是什么地方，敢在这里大呼小叫！要是惹恼了国王，他把我们杀了怎么办？”八戒道：“没事！没事！我们和他是亲家，他不好怪罪我们的。常言道‘打不断的亲，骂不断的邻’，大家一起玩玩闹闹，怕他干什么！”唐僧呵斥道：“把这呆子拉过来，打他二十禅杖！”悟空果然一把揪翻八戒，唐僧举起禅杖就要打，八戒连忙大喊道：“驸马爷爷！饶命！饶命啊！”旁边陪宴的官员连忙上前劝阻，八戒爬起来，嘟嘟囔囔地说：“真是贵人多忘事！好个驸马爷！亲事还没成呢，就开始动用王法了！”悟空捂住他的嘴道：“别胡说！别胡说！赶紧回去睡觉。”师徒几人又在留春亭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早上，依旧是设宴玩乐。不知不觉，众人已经在御花园里欢宴了三四天，转眼就到了十二日的良辰吉日。光禄寺的三部官员一起启奏道：“臣等从初八奉旨，已经把驸马府修缮完毕，就等着铺设嫁妆了。成婚的喜宴也已经准备妥当，荤素宴席一共有五百多桌。”国王满心欢喜，正要派人去请驸马赴宴，忽然有内宫官到御前启奏道：“万岁，正宫娘娘有请。”国王于是退朝，走进内宫，只见三宫皇后、六院嫔妃，领着公主，都在昭阳宫里说笑。真是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！那场面的富丽妖娆，简直胜过天上的月宫，不亚于神仙的瑶宫。有《喜会佳姻》新词四首为证：《喜词》云：喜！喜！喜！真是满心欢喜！结成美满姻缘，恩爱甜蜜。精致的宫廷妆容，连嫦娥也比不上。龙头金钗和凤形发簪，金光闪闪，缀满了金丝缕。樱桃小口，雪白牙齿，容颜娇美；身姿轻盈，像花儿一样婀娜多姿。在五彩斑斓的花丛中显得格外娇艳；在香气缭绕的美人堆里散发着芬芳。《会词》云：会！会！会！公主妖娆娇媚。美貌胜过古代的毛嫱，姿色压倒春秋的西施。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，比花儿还美，比玉石还洁。打扮得格外鲜艳，钗环首饰华丽无比。心性像兰花一样高洁，像蕙草一样贤淑；肌肤像白玉一样莹润，身份像公主一样尊贵。弯弯的眉毛像远山一样清秀，身姿窈窕，站在锦绣堆成的队伍里。《佳词》云：佳！佳！佳！真是个玉女仙娃。实在惹人喜爱，值得好好夸赞。身上散发着奇异的芬芳，脸上涂抹着脂粉香霞。天台仙境虽然美好，却远在天边；哪里比得上这人间的帝王之家。欢声笑语，尽显娇憨姿态；笙歌缭绕，一片喧哗热闹。满园的鲜花像锦绣一样堆砌，景色美不胜收；看遍人间的繁华，也比不上这里的景象。《姻词》云：姻！姻！姻！兰香麝香四处飘喷。就像仙女组成的队伍，美人聚集的人群。嫔妃们换上了彩衣，公主也打扮得焕然一新。乌黑的发髻高高盘起，华丽的霓裳长裙曳地。悠扬的仙乐响彻云霄，身穿朱衣紫袍的官员们簇拥着新人。当年曾有乘鸾成仙的传说，今天有幸结成美满的姻缘。话说国王驾到，皇后嫔妃们领着公主，都上前迎接。国王满心欢喜，走进昭阳宫坐下。后妃们朝拜完毕，国王道：“我的好女儿，自从初八那天搭彩楼抛绣球，有幸遇到圣僧，想必心愿已经满足了吧。各个衙门的官员也能体察朕的心意，各项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。今天正是良辰吉日，赶紧去赴成婚喜宴，不要错过了好时辰。”公主走上前跪下磕头，启奏道：“父王，请饶恕女儿的万千之罪。女儿有一句话要禀报：这几天听宫里的官员说，唐圣僧有三个徒弟，长得十分丑陋，女儿不敢见他们，怕见了会心生恐惧，惊吓到女儿的身体，反而招来祸害。恳请父王把他们打发出城，这样才好。”国王道：“孩儿不说，朕几乎忘了。他们确实长得有些丑陋，这几天朕一直让他们在御花园的留春亭里歇息。今天正好上殿，给他们倒换关文，打发他们出城，这样我们就能安心举行喜宴了。”公主磕头谢恩，国王立刻出宫登上金銮殿，传旨道：“请驸马和他的三位高徒上殿。”原来唐僧早就掐着指头算日子，熬到十二日这天，天还没亮，就和三个徒弟商量道：“今天就是十二日了，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？”悟空道：“我早就看出来，那国王脸上有些晦气，但还没落到身上，不算大灾大难。只是一直没能见到公主，只要她一出来，老孙看上一眼，就能知道真假，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。您只管放心，他今天肯定会来请我们，想打发我们出城，您只管答应，别害怕。我会找机会悄悄回来，紧紧保护您的。”师徒几人正说着，果然看见当驾官和仪制司的官员来请他们。悟空笑着说：“走！走！走！肯定是给我们送行，好留下师父成婚。”八戒道：“送行肯定会有千两黄金、万两白银的盘缠！我们也好买点礼物回去，到我那丈人家，再去会会亲家，玩玩闹闹！”沙僧道：“二哥闭上嘴，别胡说！一切都听大哥的安排。”于是师徒几人收拾好行李马匹，跟着官员来到金銮殿的丹墀之下。国王见了他们，吩咐请悟空三人上前道：“你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，朕会盖上玉玺花押交给你们。另外再多准备些盘缠，送你们三位早日去灵山拜见佛祖。等你们取经回来，朕还有重谢。就留驸马在这里，你们不用挂念。”悟空连忙道谢，让沙僧取出通关文牒递上去。国王看了看，盖上玉玺，签了花字，又取出十锭黄金、二十锭白银，算是亲家的一点薄礼。八戒本来就贪财好色，立刻上前接了过来。悟空朝国王拱了拱手道：“打扰了！打扰了！”转身就要走。唐僧吓得一下子爬起来，扯住悟空，咬着牙道：“你们都不管我了，自己走了！”悟空伸手握住唐僧的手掌，递了个眼色道：“您在这里安心享受荣华富贵，我们取了真经，再回来看您。”唐僧半信半疑，不肯放手。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，以为他们真的是辞别离去。很快，国王又请驸马上殿，吩咐文武百官送三人出城，唐僧这才松开手，登上金銮殿。悟空三人跟着百官走出宫门，和他们各自告别。八戒道：“我们当真要走吗？”悟空没有说话，只管带着他们回到会同馆驿。驿丞连忙迎进去，奉上茶水，摆上饭菜。悟空对八戒和沙僧道：“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，千万不要出头露面。要是驿丞问起什么事，你们就含糊答应，别跟我说话。我去保护师父了。”好大圣！拔下一根毫毛，吹了一口仙气，叫道：“变！”立刻变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替身，和八戒、沙僧一起留在驿馆里。他的真身却一晃，跳到半空中，变成一只小巧玲珑的蜜蜂。只见这蜜蜂：翅膀黄黄的，嘴巴甜甜的，尾巴尖尖的，随风飘舞，四处游荡。最擅长采摘花蕊、偷吸花蜜，在柳枝间穿梭，在花丛中飞翔。辛辛苦苦地忙碌了半天，飞来飞去，却是一场空忙。酿出了香甜的蜂蜜，自己却没能尝上一口，只好留下一个名字。你看它轻轻地飞进皇宫，远远看见唐僧坐在国王左边的绣墩上，愁眉不展，满脸焦躁。蜜蜂径直飞到唐僧的毗卢帽上，悄悄地爬到他的耳边，低声叫道：“师父，我回来了，您千万别忧虑。”这句话，只有唐僧一个人听见，那些凡人，根本察觉不到。唐僧听见悟空的声音，心里才安定下来。没过多久，宫里的官员来请道：“万岁，成婚的喜宴已经摆在鳷鹊宫里，皇后娘娘和公主都在宫里等候，专门请万岁和贵人去会亲。”国王喜不自胜，立刻带着驸马进宫而去。正是：邪恶的君主贪恋美色，花儿也会惹出灾祸；修行的禅心起了妄念，思念也会生出忧愁。
第九十三回 布金寺谈论古寺渊源 天竺国面见国王巧遇事端
有句箴言道：起了贪念就必定藏着情爱，留恋私情就注定会招来灾祸。灵明澄澈的本心何须分辨三台星象，修行圆满自然会回归本源之海。不管是想修成仙还是炼成佛，都必须从这清净本心上去安排。摒除所有尘埃杂念，坚守清净本心，才能修行正果飞升天界。却说慈云寺的和尚，第二天一早发现唐僧师徒不见了，都纷纷说道：“没留住他们，没收到他们的辞别，没来得及求他们保佑，就这么轻轻松松把活菩萨放走了！”正说着，只见城南关厢有几家大户人家派人来请师徒们赴宴。众和尚一拍大腿道：“昨晚没留神看着，他们怕是又驾云飞走了。”众人一齐望着天空磕头拜谢。这话一传出去，满城的官员百姓都知道了，那些大户人家赶紧置办了牛羊猪鸡鱼五牲和各色花果，前往为师徒们立的生祠祭拜谢恩，暂且不表。再说唐僧师徒四人，一路上餐风饮露、晓行夜宿，走了半个多月，路途倒也平安。忽然有一天，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山。唐僧又害怕起来，说道：“徒弟们，前面那山岭又高又陡，你们一定要小心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这一路往前走就快到西天佛地了，绝对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，师父只管放宽心，不用担惊受怕。”唐僧说：“徒弟啊，虽然离佛地不远了，但之前慈云寺的和尚说，到天竺国的都城还有二千里路，谁知道到底还有多远呢。”悟空说：“师父，你是不是又把乌巢禅师教的《心经》忘到脑后了？”唐僧道：“《般若心经》是我随身携带的修行根本，自从乌巢禅师教给我之后，我哪一天不念，哪一刻敢忘？就算颠三倒四也能背出来，怎么会忘！”悟空说：“师父只是会念，却没有请那位禅师讲解其中的道理。”唐僧嗔怪道：“你这猴头！又胡说什么！你说我没听懂，难道你听懂了？”悟空道：“我听懂了，我真的听懂了。”从这以后，唐僧和悟空就都不说话了。旁边的八戒笑得前仰后合，沙僧也乐开了花。八戒说道：“瞧你们俩那模样！跟我一样都是妖精出身，又不是什么禅院的和尚，听过高僧讲经说法；也不是什么应供的佛门弟子，见识过佛祖传经布道。在这里装模作样、摆架子，说什么懂了、悟了！怎么现在又不吭声了？接着讲啊！快给我们解释解释！”沙僧说：“二哥，你还真信他的话啊。大师兄就是故意拉长话头，哄着师父赶路呢。他也就会耍棍弄棒，哪里懂得什么讲经说法的道理！”唐僧道：“悟能、悟净，别胡说。悟空的理解，是不拘泥于言语文字的，这才是真正的领悟。”师徒们正说着话，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不少路，翻过了好几道山冈。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寺院。唐僧道：“悟空，前面是座寺庙啊！你看那寺庙，规模不大不小，屋顶铺着琉璃碧瓦；看着半新半旧，门口立着八字红墙。隐约能看到苍劲的古松像伞盖一样遮着庭院，也不知道是几千几百年前的古树，一直留存到现在；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，像琴弦弹奏一样悦耳，也说不清是哪个朝代开山建寺时留下的景致。”山门上，写着三个大字“布金禅寺”；悬挂的匾额上，还题着“上古遗迹”的字样。悟空看清楚是布金禅寺，八戒也跟着说是布金禅寺。唐僧坐在马上沉思道：“布金，布金……这莫非就是当年舍卫国的地界了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真是稀奇！我跟着师父走了这么多年的路，从来都认不得路，今天居然也认得路了！”唐僧说：“不是你认得路了。我平时经常看经诵典，书上说佛祖当年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园讲经说法。这座园子，是给孤独长者向太子买下来的，专门请佛祖来讲经。太子说：‘我这座园子不卖。他要是真想买，除非用黄金铺满整个园子的地面。’给孤独长者听了这话，立刻就用黄金铸成金砖，把园子的地面铺得满满当当，这才买下了太子的祇园，请来佛祖在此说法。我想这座布金寺，莫非就是当年那个故事的旧址？”八戒笑着说：“真是好运气！要是真的是那个地方，我们也去摸一块金砖出来送人！”大家又说笑了一阵，唐僧才翻身下马。走进山门，只见山门下到处都是歇脚的人：挑担子的、背包袱的、推车子的，都坐在地上；有的倒头就睡，有的聚在一起闲聊。众人忽然看见唐僧师徒四人，长得俊的俊、丑的丑，模样十分奇特，都有点害怕，纷纷往旁边让开了一些路。唐僧生怕惹出什么事端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“斯文！斯文！”听见这话，众人也都收敛了神色。转过金刚殿后面，早有一位僧人迎了出来，容貌举止都很庄重，气度不凡。真是：面容像满月一样光洁，身形像菩提树一样挺拔；手持锡杖，衣袖随风飘动；脚穿芒鞋，行走在石头铺就的山路上。唐僧见了，连忙上前合十问讯。那僧人也赶紧回礼道：“长老从哪里来？”唐僧道：“弟子陈玄奘，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。路过贵地，冒昧前来拜访，想借贵寺住一晚，明天一早就动身。”那僧人说：“敝寺是十方僧人都可以挂单的道场，各位长老随意歇息就好。何况长老您是东土来的神僧，能有机会供养您，真是太荣幸了。”唐僧道谢后，便招呼三个徒弟一起往里走。穿过回廊和香积厨，径直走进方丈室。宾主相见行礼完毕，分主次坐下，悟空三人也垂手站在一旁坐下。话说这时寺里的和尚听说来了东土大唐取经的僧人，全寺上下，不管是常住的、临时挂单的，还是长老、小和尚，都赶来拜见。奉茶过后，摆上了斋饭。唐僧还在那里念诵开斋的偈语，八戒早就等不及了，拿起馒头、素菜、粉汤，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当时方丈室里人很多，有见识的僧人都称赞唐僧仪表端庄，喜欢看热闹的就都盯着八戒吃饭的样子看。沙僧眼尖，看见八戒那副馋相，偷偷捏了他一把，低声道：“斯文点！”八戒正吃得急，被捏得一激灵，大声嚷嚷道：“斯文！斯文！肚子都饿扁了！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，你是不知道，天下多少人表面上斯斯文文，要说这肚子里的念想，跟你我其实也差不多哩。”八戒这才安静下来。唐僧念完结斋的偈语，旁边的僧人撤下了斋席。唐僧向寺僧道谢后，寺僧便问起他们从东土来的缘由。唐僧说起沿途的见闻古迹，又问起布金寺这个名字的由来。那僧人回答道：“这座寺原本就是舍卫国的给孤园寺，又叫祇园。因为当年给孤独长者用金砖铺地，请佛祖来讲经，所以后来才改名叫布金寺。从敝寺往前望去，就是当年的舍卫国地界，给孤独长者当年就住在那里。敝寺原本就是长者的祇园旧址，所以才叫给孤布金寺。寺院后面还有祇园的地基残迹。近些年，每逢下大雨的时候，地上还会冲出一些金银珠子，有福气的人常常能捡到。”唐僧道：“果然是名不虚传啊！”又问道：“刚进贵寺山门的时候，看见两边走廊里有很多赶车挑担的商人，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歇宿呢？”众僧道：“这座山叫做百脚山。往年一直太平无事，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，滋生出几只蜈蚣精，经常在路边伤人。虽然不至于把人害死，但也吓得没人敢走夜路。山下有一座关隘，叫做鸡鸣关，只有到了鸡叫天亮的时候，商人才敢过关赶路。那些客人因为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已晚，怕夜里赶路不安全，就暂时借敝寺住一晚，等鸡叫后再出发。”唐僧道：“那我们也等鸡叫后再走吧。”师徒们正说着话，又有僧人端上斋饭来，师徒四人吃完后，这时天上的上弦月皎洁明亮。唐僧和悟空趁着月色在寺里散步，忽然有一个道人前来禀报：“我们老方丈想见见来自中华的师父。”唐僧连忙转身，看见一位老和尚手持竹杖，走上前来行礼道：“这位就是从中华来的长老吧？”唐僧回礼道：“不敢当。”老和尚不住口地称赞唐僧。又问道：“长老高寿了？”唐僧道：“虚度四十五年光阴了。敢问老方丈高寿？”老和尚笑道：“比长老痴长了一个花甲，今年已经一百零五岁了。”悟空道：“原来您已经一百零五岁了！您看看我有多大年纪？”老和尚道：“长老您容貌古朴、精神清朗，何况夜里月色朦胧，老眼昏花，实在看不出来。”两人又闲聊了一阵，老和尚便带着唐僧和悟空往后廊走去。唐僧道：“刚才听您说给孤园的地基还在，具体在什么地方呢？”老和尚道：“出了后门就是。”赶紧吩咐小和尚打开后门，只见门外是一片空地，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碎石砌成的墙基。唐僧双手合十感叹道：“遥想当年给孤独长者须达多，曾用满院金砖广济贫苦众生。祇园的美名流传千古永不磨灭，慈悲的长者如今在哪里伴随佛祖左右呢？”两人借着月光，缓缓散步，走到后院门外的高台上，又坐下歇息了片刻。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哭泣声，唐僧静下心仔细倾听，哭声里满是思念父母的凄苦之言。他顿时触动了心事，忍不住落下泪来，回头问众僧道：“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这么悲伤地哭泣？”老和尚见唐僧问起，先让其他僧人回去煎茶，等身边没人了，才对着唐僧和悟空倒身下拜。唐僧连忙扶起他道：“老方丈，您这是为何行此大礼？”老和尚道：“弟子活了一百多岁，也算通晓一些人情世事。平日里参禅打坐的时候，也曾见过几次奇异的征兆。像长老师徒这样的人物，弟子能略知一二，和普通人是不同的。要说这哭泣的悲切之事，除了长老师徒，其他人都没法查明真相。”悟空道：“您先说说是什么事？”老和尚道：“去年的今天，弟子正在月下参禅、明心见性的时候，忽然听到一阵风声，接着就传来了悲怨的哭声。弟子连忙走下禅床，到祇园的地基上去查看，只见一个容貌美丽、身姿端庄的女子。我问她：‘你是谁家的女子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？’那女子说：‘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，前几天夜里在月下赏花，被一阵狂风刮到这里来的。’我把她锁在一间偏僻的空屋里，还把那屋子砌得像监牢一样，门上只留了一个小孔，勉强能递进去一碗饭。当时我跟寺里的和尚们说，这女子是个妖怪，被我捆起来了。但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，不忍心伤她性命，每天只给她两顿粗茶淡饭，让她勉强活命。那女子也很聪明，明白我的用意，是怕她被寺里的和尚玷污，所以就故意装疯卖傻，睡在尿里、躺在屎中；白天胡言乱语，疯疯癫癫的；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才偷偷思念父母，伤心哭泣。我好几次进城化缘，打探公主的消息，听说皇宫里的公主安然无恙，一点事都没有。所以我才把她紧紧锁着，再也不敢放她出去。如今幸好长老来到敝国，万望你们到了都城之后，大施法力，查明这件事的真相。一来可以救拔这位善良的女子，二来也能彰显你们的神通广大。”唐僧和悟空听了这话，都暗暗记在心里。正说着，只见两个小和尚来请他们回去喝茶歇息，师徒二人便跟着小和尚回了方丈室。八戒和沙僧在方丈室里，嘟嘟囔囔地抱怨道：“明天要等鸡叫了赶路，这都深更半夜了，怎么还不回来睡觉！”悟空走进来道：“呆子又在胡说什么？”八戒道：“赶紧睡吧！这么晚了，还看什么风景！”于是老和尚告辞离去，唐僧也上床就寝。正是：夜深人静月色沉，花儿也进入了恬静的梦乡；温暖的春风轻轻穿过窗纱，吹进墙缝里。铜壶滴漏已经过了三刻，银河像一条明亮的带子，照耀着九天之上的星辰。师徒们睡下没多久，就听到了鸡叫声。前面歇脚的商人纷纷起身，点上灯火做饭。唐僧也叫醒八戒和沙僧，收拾行李、备好马匹，悟空叫小和尚点上灯。寺里的和尚们也早就起来了，准备好茶汤点心，在一旁等候伺候。八戒满心欢喜，吃了一大盘馍馍，然后把行李马匹牵到门外。唐僧和悟空向众僧辞别，老和尚又特意对悟空道：“那件悲切的事情，长老一定要放在心上！放在心上啊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放心！放心！我到了城里，自然能听其言、观其色，查明事情的真相。”那群商人吵吵嚷嚷地，和唐僧师徒一起走上大路。大概在寅时，众人过了鸡鸣关；到了巳时，才远远望见天竺国都城的城墙。果然是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坚固城池，名副其实的神州天府。这座都城：像猛虎盘踞、蛟龙蟠伏，地势十分险要；宫殿楼阁雕梁画栋，五彩的光芒摇曳生辉。皇宫外的御沟河水像玉带一样环绕，都城背靠青山，山上插着彰显祥瑞的锦标。清晨的阳光照耀着皇帝车驾行驶的道路，旌旗鲜明；和煦的春风吹送着箫鼓之声，传遍了溪边的小桥。国王治理有方，百姓衣冠整齐；五谷丰登，人才辈出，一派繁荣景象。当天众人走进东市大街，商人们各自前往客栈投宿。唐僧师徒进城后，正走着，看见一座会同馆驿。师徒四人径直走了进去，馆驿里管事的人立刻禀报驿丞道：“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奇特的和尚，还牵着一匹白马。”驿丞听说有白马，就知道是奉旨公干的人，连忙走出厅堂迎接。唐僧走上前施礼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灵山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僧人，随身带有通关文牒，需要入朝面见国王查验。想借大人的馆驿歇息一晚，事情办完就立刻动身。”驿丞回礼道：“这座馆驿本来就是用来接待过往使臣的，理当好好款待。长老请进！请进！”唐僧十分高兴，招呼三个徒弟过来和驿丞相见。驿丞看见悟空三人容貌丑陋，心里暗暗吃惊，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，战战兢兢地，只好先吩咐下人奉茶、摆上斋饭。唐僧见他面露惧色，说道：“大人不必惊慌。我这三个徒弟虽然相貌丑陋，但心地都很善良。俗话说‘山虽然险峻，但山里的人却很淳朴’，您有什么好怕的！”驿丞听了这话，才安定下心神，问道：“长老，大唐在什么地方？”唐僧道：“在南赡部洲的中华之地。”驿丞又问：“长老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？”唐僧道：“在贞观十三年动身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年，历经了千山万水，才来到这里。”驿丞惊叹道：“真是神僧！真是神僧啊！”唐僧问道：“贵国现在是哪一年？”驿丞道：“敝国是大天竺国，从太祖太宗传到现在，已经有五百多年了。现在在位的国王，生性喜爱山水花卉，号称怡宗皇帝，改国号为靖宴，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了。”唐僧道：“今天贫僧想入朝面见国王，倒换通关文牒，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国王上朝理事？”驿丞道：“好！好！正好赶上！最近因为国王的公主娘娘刚满二十岁，正在十字街头高搭彩楼，用抛绣球的方式撞天婚，挑选驸马。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，想来我国国王还没有退朝。长老要是想倒换关文，现在去正好。”唐僧欣然准备动身，这时斋饭已经摆了上来，于是和驿丞、悟空等人一起用餐。吃过饭后，已经过了中午，唐僧道：“我该动身入朝了。”悟空道：“我保护师父一起去。”八戒道：“我也去！”沙僧道：“二哥还是算了吧。你这副模样，还是别到皇宫门口去丢人现眼了，还是让大师兄跟着去吧。”唐僧道：“悟净说得对。呆子性格莽撞，悟空处事还比较细致。”那呆子撅着嘴道：“除了师父，我们三个的模样也差不了多少嘛！”唐僧穿上袈裟，悟空拿着通关文牒，师徒二人一起入朝。只见街上的百姓，不管是读书人、农夫、工匠、商人，还是凡夫俗子，都齐声喊着：“去看抛绣球喽！”唐僧站在路边对悟空道：“这里的人穿着打扮、房屋建筑、日常用度，还有说话的口音，都和我大唐差不多。我想起我母亲当年也是抛绣球选亲，才和我父亲结缘成亲的。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。”悟空道：“我们也去看看热闹怎么样？”唐僧道：“不行！不行！我们这身僧人的打扮，不方便过去，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悟空道：“师父，您忘了布金寺老方丈说的话了？我们去看彩楼，一来可以凑个热闹，二来也能顺便查明公主的真假。现在这么匆忙地去入朝，国王一心等着公主抛绣球的喜报，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政务？我们先去看看，再去入朝也不迟！”唐僧觉得有理，就和悟空一起，跟着人群来到十字街头，只见四面八方的人都挤在那里看抛绣球。唉！谁能想到，这一去，就像是渔翁抛下了钓鱼的钩和线，从此引出了无数的是非事端。话说那天竺国国王，因为生性喜爱山水花卉，前年带着皇后和公主在御花园里赏月赏花，没想到惹来了一个妖怪。妖怪把真正的公主掳走，自己变成了公主的模样，留在皇宫里。这个假公主算准了唐僧今年今日今时会来到天竺国，就假借国王的名义，在十字街头搭起彩楼，想招唐僧做驸马，吸取他的元阳真气，好修成太乙上仙。正中午时分，唐僧和悟空混在人群里，慢慢走到彩楼下面。只见那假公主先拈香祭拜，对着天地祝祷了一番。旁边有五六十个美貌的宫女，捧着绣球侍立在一旁。这座彩楼窗户玲珑剔透，假公主转动眼珠四处张望，看见唐僧离得最近，就拿起绣球，亲手朝着唐僧抛了过去。唐僧冷不防被绣球砸中，吓得一惊，头上的毗卢帽都被打歪了，连忙用手扶住绣球，那绣球骨碌碌地滚进了他的衣袖里。彩楼上的宫女太监们齐声大喊道：“绣球打中了一个和尚！打中了一个和尚！”哎呀！十字街头的客商百姓，一下子都涌上来争抢绣球。悟空大喝一声，把牙齿一龇，腰一躬，身子猛地长到三丈多高，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。众人吓得跌跌撞撞，纷纷后退，不敢靠近。转眼之间，人群就散了个干净，悟空这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。彩楼上的宫女、太监们都走下来，对着唐僧下拜道：“贵人！贵人！请随我们入朝贺喜！”唐僧连忙还礼，扶起众人，回头埋怨悟空道：“你这猴头，又故意捉弄我！”悟空笑着说：“绣球是打在你头上，滚进你袖子里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你埋怨我做什么？”唐僧道：“现在这可怎么办才好？”悟空道：“师父您先别慌。只管跟着他们入朝面见国王，我先回馆驿，把这件事告诉八戒和沙僧，让他们等着。要是公主不逼着招你做驸马，那就赶紧倒换关文，我们立刻动身；要是她非要招你，你就对国王说，要召见我的徒弟，我有话吩咐他们。到时候把我们三个召进皇宫，我自然就能分辨出公主的真假。这是‘假借着婚事降伏妖怪’的计策。”唐僧没有别的办法，只好点头答应。悟空转身回馆驿去了。唐僧被一群宫女、太监簇拥着来到彩楼前，假公主走下楼来，伸出纤纤玉手搀扶着唐僧，两人一起坐上皇帝的车辇。仪仗队排列整齐，吹吹打打地转回皇宫。早有黄门官抢先一步进宫禀报：“启禀万岁！公主娘娘扶着一个和尚，想来是绣球打中了他，现在正在午门外等候圣旨召见。”国王听说公主招的驸马是个和尚，心里很不高兴，想把唐僧赶走，又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，只好强忍着性子宣召他们进宫。公主和唐僧一起来到金銮殿外，对着国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，就像一对真夫妻一样山呼万岁。行礼完毕，两人又被宣召到殿上。国王开口问道：“你这僧人从哪里来？怎么会被朕的女儿抛中绣球？”唐僧连忙跪下奏道：“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僧人。因为路途遥远，需要查验通关文牒，特地前来入朝面见陛下。路过十字街头彩楼下面，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，正好打中贫僧。贫僧是出家修行的僧人，怎么敢和金枝玉叶的公主结为夫妻！恳请陛下赦免贫僧的死罪，早日查验通关文牒，放贫僧赶赴灵山拜佛求经。等贫僧取经回国，一定永远铭记陛下的大恩大德！”国王道：“你是东土来的圣僧，这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！朕的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岁，还没有婚配。因为选了今天这个黄道吉日，所以才搭起彩楼抛绣球，为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。偏偏就被你打中了，朕虽然不太乐意，但还是要看公主的意思。”那假公主连忙跪下磕头道：“父王！常言道‘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’。女儿之前已经对天地神明立下誓愿，要用抛绣球的方式撞天婚。今天打中圣僧，就是前世结下的缘分，才有今生的相遇，女儿怎么敢反悔！女儿愿意招他做驸马。”国王这才转怒为喜，立刻传旨让钦天监的官员挑选良辰吉日，同时吩咐内务府准备公主的嫁妆，又颁下圣旨，昭告天下百姓。唐僧听了这话，不但没有谢恩，反而连声喊道：“请陛下赦免贫僧！赦免贫僧！”国王怒道：“你这和尚真是太不知好歹了！朕愿意以一国的财富，招你做驸马，你为什么还执意要走，一心想着取经！要是再敢推辞，朕就下令让锦衣卫把你推出去斩首！”唐僧吓得魂飞魄散，只好战战兢兢地磕头奏道：“多谢陛下的厚爱！但贫僧一行共有四人，还有三个徒弟在馆驿里等候。今天就算贫僧答应留下，也得和他们交代一声。恳请陛下召见他们入朝，查验通关文牒，让他们早日动身西行，才不会耽误贫僧求取真经的心愿。”国王准奏道：“你的徒弟在哪里？”唐僧道：“都在会同馆驿。”国王立刻下令派官员去馆驿召见唐僧的徒弟，让他们领取通关文牒西行，留下唐僧在宫中做驸马。唐僧只好起身站在一旁等候。有诗为证：想要修成金丹大道，必须做到精气神三者圆满；修行之路充满艰辛，最忌讳的就是招惹孽缘。圣贤传授的道理需要自己去领悟，善良的品行要靠自身积累，福报则由上天注定。千万不要放纵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欲望，要立刻唤醒自己的本心，回归生命的本源。做到无爱无恨、无思无虑，保持本心清净，自然能够摆脱烦恼，修成正果。当时官员领了圣旨，前往会同馆驿召见唐僧的徒弟，暂且不表。再说悟空从彩楼和唐僧分开后，走几步、笑两声，高高兴兴地回了馆驿。八戒和沙僧迎上来问道：“哥哥，你怎么这么高兴？师父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？”悟空道：“师父走大运了！”八戒道：“我们还没到西天，也没见到佛祖、取到真经，哪里来的什么喜事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我和师父走到十字街头彩楼下面，偏偏就被当朝的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。师父被一群宫女、太监簇拥着到了彩楼前，和公主一起坐上辇车进了皇宫，招做驸马了。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？”八戒听了这话，气得直跺脚、捶胸口道：“早知道这样，就该我去！都怪沙僧这夯货！你要是不拦着我，我早就冲到彩楼下面了。要是绣球打中我老猪，公主招我做驸马，那该有多美！多妙啊！公主长得俊俏标致，我和她成亲，大家一起快活过日子，那才叫有趣呢！”沙僧走上前，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道：“不害臊！不害臊！瞧你这张嘴！真是三钱银子买了一头老驴，还自己夸自己骑得好！要是绣球真打中了你，就算连夜烧退婚的纸钱都嫌晚，谁敢把你这晦气的家伙招进门！”八戒道：“你这黑炭头真是不识货！我虽然长得丑，但也有几分风味。自古道‘皮肉虽然粗糙，骨骼却很坚强’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！”悟空道：“呆子别胡说八道了！赶紧收拾行李。说不定师父一会儿就着急了，派人来叫我们，我们也好进宫保护他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又说错了！师父做了驸马，在皇宫里和皇帝的女儿成亲，又不是爬山赶路、遇到妖怪，要你保护他做什么！他都一把年纪了，难道还不知道夫妻之间的事，要你在旁边帮忙扶着？”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，挥起拳头骂道：“你这色心不改的夯货！竟敢说这种混账话！”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，忽然看见驿丞进来禀报：“圣上有旨，派官员来召见三位神僧入朝。”八戒道：“到底是请我们去做什么？”驿丞道：“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的绣球打中，招为驸马，所以圣上特地派官员来请三位入朝。”悟空道：“派来的官员在哪里？让他进来。”那官员看见悟空，连忙上前行礼。行礼完毕，官员不敢抬头看悟空三人，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：“这是鬼？还是妖怪？是雷公？还是夜叉？”悟空道：“你这官儿，有话就说，在这里嘀嘀咕咕做什么？”那官儿吓得战战兢兢，双手捧着圣旨，语无伦次地说道：“我家公主请三位长老进宫赴宴！我家国王请三位长老进宫会面！”八戒道：“我们这里没有刑具，不会打你，你慢慢说，不用害怕。”悟空道：“他哪里是怕挨打？分明是怕看见你们这副丑模样！赶紧收拾行李、挑起担子、牵上马匹，跟我进宫见师父，商量对策去！”这正是：狭路相逢难以回避，这场看似美满的姻缘，注定会变成一段冤仇。
第九十二回 师徒三人青龙山大战妖怪 四位木禽星合力捉犀牛精
话说孙悟空带着八戒、沙僧，驾着风、乘着云，往东北方向飞去，片刻就到了青龙山玄英洞门口，按下云头落了地。八戒举起钉耙就要砸洞门，悟空说：“慢着，等我先进去看看师父是死是活，再跟他们动手不迟。”沙僧说：“这门关得紧紧的，怎么进去啊？”悟空说：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好个大圣，收起金箍棒，捻着诀念了声咒语，喊了声“变！”，立刻变成一只萤火虫。真个小巧灵活！你看它：翅膀扇动时星光闪闪，古人说腐草能化为萤火虫，果然不假。这神通变化可不是寻常手段，天生就有四处徘徊的灵性。萤火虫飞到石门边，透过缝隙往里看，又顺着门缝的风势，一纵身就飞进了洞府深处，打探妖怪的动静。悟空飞进去一看，只见几只牛横七竖八地躺着，一个个鼾声如雷，全都睡熟了。又飞到中厅里面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四下的门窗都敞开着，不知道那三个妖怪睡在哪里。刚转过厅房，往后院飞去，就听见一阵哭泣声，原来是唐僧被锁在后房的檐柱上哭呢。悟空悄悄停在旁边，听他哭些什么，只听唐僧哭道：“自从离开长安已经十几年，爬山涉水受尽了千辛万苦。好不容易来到西域遇上元宵佳节，满心欢喜到金平府看灯。谁知道认不出灯影里的假佛像，大概是命中注定该有这场灾难。贤徒们快些追来施展威武，但愿你们大显神通救我脱险。”悟空听了这话，满心欢喜，展开翅膀飞到唐僧面前。唐僧擦干眼泪，疑惑道：“咦！西方的景致就是不一样，现在还是正月，冬眠的虫子才刚苏醒，怎么就有萤火虫飞了？”悟空忍不住叫出声：“师父，我来了！”唐僧又惊又喜：“悟空，我正纳闷正月里哪来的萤火虫，原来是你啊。”悟空立刻现出原形，说：“师父啊，就因为你分不清真假，耽误了多少路程，白费了多少力气。我当时一看就知道那些不是好人，你却非要下拜，结果被这些妖怪弄暗了灯光，偷走了酥合香油，还把你一起抓来了。我本来吩咐八戒、沙僧回寺看守行李马匹，自己顺着风声追到这里，一开始不认识地名，幸好遇到四值功曹通报，才知道这座山叫青龙山，洞里是玄英洞。我白天和妖怪斗到天黑才回去，跟师弟们细说情况，之后就没睡觉，和他们两个一起赶来了。我怕深夜里交战不方便，又不知道你在哪里，所以变作萤火虫飞进来，打探你的消息。”唐僧高兴地问：“八戒和沙僧现在就在洞外吗？”悟空说：“就在外面。我刚才看了，妖怪都睡着了。我先给你解开锁，砸开门，带你出去。”唐僧连连点头道谢。悟空使了个解锁的法术，用手一抹，那铁链子就自动开了。他领着师父正要往前走，忽然听见妖王在中厅的内房里喊道：“小的们，把门窗都关严实了，小心火烛！这都什么时候了，怎么没人打更巡逻，连梆子铃声都听不见了？”原来那群小妖打了一天仗，个个累得够呛，都睡得正香，听见妖王叫唤，才迷迷糊糊醒过来。梆子声一响，几个拿着兵器的小妖敲着锣从后院往前院走，正好撞见唐僧师徒俩。众小妖齐声大喊：“好你个和尚！居然扭开锁想跑！”悟空二话不说，掣出金箍棒晃了晃，变成碗口粗细，抡起就打。一棒下去，打死了两个小妖，剩下的吓得扔下兵器，跑到中厅使劲砸门，大喊：“大王！不好了！不好了！那个毛脸和尚在洞里杀人了！”那三个妖王一听，骨碌一下爬起来，连声喊：“抓住他！抓住他！”唐僧吓得手脚发软。悟空顾不上师父，一路抡着金箍棒往前冲。众小妖根本抵挡不住，被他打倒了三五个，又推倒了几个，撞开好几道门，径直冲出洞外，喊道：“师弟们在哪里？”八戒和沙僧正举着钉耙、宝杖等在外面，忙问：“哥哥，怎么样了？”悟空把自己变作萤火虫进洞救师父，刚解开锁要走，却被妖怪察觉，只好丢下师父打出来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这边三个妖王把唐僧重新捉住，依旧用铁链锁了，手里拿着刀、抡着斧，点起灯火照得通亮，喝问道：“你这和尚！是怎么解开锁的？那猴子又是怎么进来的？赶紧从实招来，饶你一命！不然的话，一刀把你劈成两段！”唐僧吓得战战兢兢，跪倒在地说：“大王爷爷！我徒弟孙悟空会七十二般变化，刚才变作一只萤火虫飞进来救我。没想到惊动了大王，被小妖们撞见。我那徒弟不知轻重，打伤了两个小妖，众人一喊叫，点起灯火围了过来，他就顾不上我，自己跑出去了。”三个妖王听了，哈哈大笑：“幸好我们醒得及时，没让他跑掉！”吩咐小妖把前后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，也不许喧哗吵闹。沙僧说：“他们关起门来不声不响，怕是要暗地里害师父，我们赶紧动手吧！”悟空说：“说得对，快砸门！”八戒卖弄神通，举起钉耙使劲往石门上砸去，只听哗啦一声，石门被砸得粉碎。他又厉声骂道：“偷油的妖怪！快把我师父交出来！”洞里的小妖吓得滚进去禀报：“大王！不好了！不好了！前门被和尚砸破了！”三个妖王气得火冒三丈：“这泼猴实在太放肆了！”立刻吩咐小妖取来披挂穿戴整齐，各自拿着兵器，率领小妖冲出洞门迎战。这时大概是三更时分，半空中明月高照，亮得跟白天一样。两边一见面，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。这边悟空抵住辟寒大王的钺斧，八戒迎战辟暑大王的大刀，沙僧招架辟尘大王的藤棍。这场大战打得真是激烈：唐僧的三个徒弟，抡起金箍棒、降妖宝杖和九齿钉耙；三个妖魔仗着人多势众，气焰十分嚣张。钺斧、钢刀、扢挞藤上下翻飞，只听见风声呼啸、尘土飞扬。刚开始交手时，妖怪喷出阵阵愁雾；斗到后来，兵器碰撞间溅起道道霞光。八戒的钉耙招数娴熟，随身盘旋；悟空的金箍棒英勇无敌，更值得夸赞。沙僧的降妖宝杖是人间罕见的神兵，妖怪们再顽固，也休想讨到半点便宜。辟寒大王的钺斧锋利雪亮，辟尘大王的藤棍长满花纹；辟暑大王的大刀晃起来像门扇一样，可和尚们的神通却比他们更强。这边师徒三人因为师父的性命，个个奋不顾身狠下杀手；那边三个妖怪因为不肯放过唐僧，人人凶神恶煞迎面扑来。斧来棒挡，争个你死我活；耙起刀迎，战得难解难分。藤棍和宝杖翻翻滚滚，各显神通。三个和尚和三个妖怪，斗了很久也没分出输赢。辟寒大王大喊一声：“小的们，一起上！”众小妖立刻各拿兵器冲了上来，一下子就把八戒绊倒在地。几个水牛精上前七手八脚，把八戒揪起来拖进洞里捆了。沙僧看见八戒被捉，又听见那群牛精嗷嗷乱叫，心里一慌，赶紧掣起降妖宝杖，朝着辟尘大王虚晃一招，转身就想跑。谁知群妖一拥而上，把他绊倒在地，沙僧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起来，也被捉进洞里捆了。悟空见情况不妙，赶紧纵起筋斗云，脱身逃走了。小妖们把八戒和沙僧拖到唐僧面前，唐僧看见，顿时泪流满面：“可怜你们两个也遭了毒手！悟空在哪里？”沙僧说：“师兄看见我们被捉，就自己逃走了。”唐僧说：“他既然跑了，肯定是去搬救兵了。只是不知道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这魔掌。”师徒三人在洞里哭得凄凄惨惨，暂且不提。再说悟空驾着筋斗云，又回到了慈云寺。寺里的和尚连忙迎上来，问道：“唐长老救出来了吗？”悟空说：“难救！难救！那些妖精神通广大，我弟兄三个和他们三个斗了半天，结果被他们招呼小妖先捉了八戒，又捉了沙僧，幸好我跑得快，才逃了出来。”众和尚吓得脸色发白：“长老您这么会腾云驾雾，都捉不住他们，恐怕唐长老已经被害死了。”悟空说：“没事！没事！我师父有伽蓝、揭谛、丁甲等神明暗中保护，而且他还吃过人参果，肯定伤不了性命。只是那些妖精确实有些本事。你们好好看着马匹行李，等我上天去搬救兵。”众和尚又惊又怕：“长老您还能上天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天宫本来就是我的老家。当年我做齐天大圣，因为搅乱了蟠桃会，才被佛祖收服。现在没办法，只好保护唐僧西天取经，将功赎罪。一路上扶正祛邪，我师父该有这场劫难，你们是不知道的。”众和尚听了这话，连忙磕头礼拜。悟空走出寺门，打了个唿哨，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好个大圣，转眼就到了西天门外，忽然看见太白金星和增长天王，还有殷、朱、陶、许四大灵官在说话。他们看见悟空来了，都慌忙上前行礼：“大圣要去哪里？”悟空说：“我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东界的金平府旻天县，我师父被当地慈云寺的和尚留住过元宵。到了金灯桥，看见有三盏金灯，点灯用的是酥合香油，价值五万多两白银，年年都说有诸佛降临享用灯油。我们正在看灯，果然有三尊佛像从天而降，我师父认不出真假，跑到桥上就下拜。我说那些不是好人，可话还没说完，他们就弄暗了灯光，把灯油和我师父一起卷走了。我顺着风声追过去，到天亮时追到一座山前，幸好四值功曹通报，说那山叫青龙山，山里有个玄英洞，洞里有三个妖怪，名叫辟寒大王、辟暑大王、辟尘大王。我赶紧跑到洞口叫阵，和他们打了一场，没能取胜。于是我变作萤火虫飞进洞里，看见师父被锁着，还没受伤，就给他解开锁想带他出来，结果又被妖怪发现，我只好跑了出来。后来又和八戒、沙僧回去苦战，结果他们两个又被捉了。我没办法，特地来启奏玉帝，查一查这些妖怪的来历，请玉帝派天兵天将下凡降妖。”太白金星呵呵冷笑一声：“大圣既然和妖怪交过手，难道看不出他们的底细？”悟空说：“认是认出来了，是一伙牛精。只是他们神通广大，我一时半会儿降伏不了。”金星说：“那是三只犀牛精。他们借着天象的灵气，修炼了很多年才成了精，也能腾云驾雾。这些妖怪极其爱干净，常常嫌弃自己的影子脏，动不动就要下水洗澡。犀牛的种类也很多：有兕犀、雄犀、牯犀、斑犀，还有胡冒犀、堕罗犀、通天花文犀，都是一只角、三根毛、两只角，在江河大海里能开辟水路。像那辟寒、辟暑、辟尘三个妖怪，都是因为犀角带着贵气，所以才用这个当名号，自称大王。要想捉住他们，只要请四木禽星来，他们见了就会乖乖降服。”悟空连忙拱手作揖，问道：“是哪四位四木禽星？麻烦老星君一一告诉我。”金星笑着说：“这四位星君就在斗牛宫外，遍布天地之间。你去启奏玉帝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悟空拱了拱手道谢，径直走进了南天门。没过多久，悟空就到了通明殿外，先拜见了葛、邱、张、许四大天师。天师问道：“大圣要去哪里？”悟空说：“最近走到金平府地界，因为我师父一时放松了修行，元宵夜出去看灯，被妖怪捉走了。我降伏不了那些妖怪，特地来启奏玉帝，请求救兵。”四天师立刻领着悟空到灵霄宝殿启奏玉帝。见过礼后，悟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玉帝传旨：“派哪路天兵天将去相助？”悟空启奏：“我刚才到西天门，遇见太白金星，他说那些妖怪是犀牛成精，只有四木禽星能降伏他们。”玉帝立刻下令，让许天师陪着悟空去斗牛宫，调四木禽星下凡降妖。到了斗牛宫外，二十八宿星辰早就迎了上来。许天师说：“我奉玉帝圣旨，来调四木禽星和孙大圣下凡降妖。”旁边立刻闪出角木蛟、斗木獬、奎木狼、井木犴四位星君，齐声应道：“孙大圣，调我们去哪里降妖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原来是你们四位。这太白金星老儿真是的，还故意瞒着我，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早说是二十八宿里的四木禽星，我直接来请就是了，何必还要麻烦玉帝下旨？”四木禽星说：“大圣说的哪里话！我们不奉玉帝的旨意，谁敢擅自离开天宫？到底是哪里有妖怪？快带我们去。”悟空说：“在金平府东北方向的青龙山玄英洞，是犀牛成的精。”斗木獬、奎木狼、角木蛟说：“如果真是犀牛成精，不用我们三个去，只要井木犴星君去就行了。他能上山吃老虎，下海擒犀牛。”悟空说：“这些犀牛可不是普通的望月犀牛，都是修行得道的，都有上千年的道行。必须四位一起去才好，千万别推辞。万一一个人捉不住他们，岂不是又要费事？”许天师说：“你们说的是什么话！玉帝圣旨让你们四个去，怎么能不去？赶紧下界去，我要回天宫复旨了。”说完，天师就和悟空告辞，回天宫去了。四木禽星说：“大圣别耽搁了，你先去叫阵，把妖怪引出来，我们随后就到。”悟空立刻飞到洞口，大声骂道：“偷油的妖怪！快把我师父交出来！”原来那洞门被八戒砸破后，几个小妖找了几块木板勉强挡着。他们在洞里听见骂声，赶紧跑进去禀报：“大王，那孙和尚又在外面骂街了！”辟尘大王说：“他昨天败阵逃走，怎么今天又来了？怕是去哪里搬了救兵。”辟寒、辟暑大王说：“怕他什么救兵！快拿披挂来！小的们，都给我小心点，把他团团围住，别让他跑了！”那群小妖不知死活，一个个拿着枪刀，摇旗擂鼓，冲出洞门，对着悟空喝道：“你这不怕打的猢狲，又来找死了！”悟空最恨别人叫他猢狲，气得咬牙切齿，抡起金箍棒就打了过去。三个妖王指挥小妖，摆了个圈子阵，把悟空围在中间。这时，四木禽星各自抡起兵器，齐声喝道：“孽畜！休得动手！”三个妖王抬头看见四位星君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，齐声叫道：“不好了！不好了！他把我们的克星找来了！小的们，各自逃命吧！”只听见一阵呼啦啦、喘吁吁的声音，众小妖都现了原形——原来是些山牛精、水牛精、黄牛精，满山遍野地乱跑。那三个妖王也现了原形，放下兵器，露出四只蹄子，跑得像炮弹一样，径直往东北方向逃窜。悟空率领井木犴、角木蛟紧紧追赶，一点也不放松。只剩下斗木獬、奎木狼在东山凹里、山头上、山涧中、山谷内，把那些牛精打死的打死、活捉的活捉，全部清理干净。然后他们俩走进玄英洞，解开了唐僧、八戒和沙僧的绳索。沙僧认得是斗木獬和奎木狼两位星君，连忙和唐僧、八戒一起上前道谢，问道：“二位星君怎么会来救我们？”二星说：“我们是奉孙大圣的奏请，玉帝下旨派来降妖救你们的。”唐僧又流下眼泪：“我那悟空徒弟怎么没一起进来？”二星说：“那三个老妖是三只犀牛精，他们看见我们，吓得只顾逃命，往东北方向跑了。孙大圣领着井木犴、角木蛟星君追过去了。我们两个清理完群妖，特地来解救圣僧。”唐僧连忙磕头道谢，又朝着天上拜了拜。八戒扶起他说：“师父，礼多必诈，不用一直拜了。四位星君一来是奉了玉帝的圣旨，二来是看在师兄的面子。现在虽然清理了小妖怪，还不知道那三个老妖能不能降伏。我们先收拾些值钱的东西出来，把这洞府掀翻烧了，斩草除根，然后回寺里等师兄回来。”奎木狼说：“天蓬元帅说得有道理。你和卷帘大将保护你师父回寺休息，我们两个还要去东北方向助战。”八戒说：“正是！正是！你们二位一定要一起帮忙，务必把妖怪斩尽杀绝，也好回去复旨。”二星官立刻朝着东北方向追去。八戒和沙僧把洞里的金银珠宝、珊瑚玛瑙、珍珠琥珀、美玉良金搜出一大堆，搬到洞外，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下。然后八戒又跑回洞里放了一把火，把整座玄英洞烧成了一片灰烬。这才领着唐僧，找路回金平府的慈云寺去。正是：佛经上说盛极必衰，好事到头往往会生出灾祸。贪恋赏花灯扰乱了禅心，沉迷美景让道心变得淡薄。修炼大道自古就要坚守本心，一旦放纵懈怠终究会吃亏。把心神牢牢锁住不要散漫，稍有松懈就会生出差错。暂且不提唐僧师徒三人脱险回寺，再说斗木獬、奎木狼二位星君驾着云，径直往东北方向追赶妖怪。他们俩在半空中找了半天，也没看见妖怪的踪影，一直追到西洋大海边，才远远看见孙悟空在海边大声吆喝。他们俩按下云头，问道：“大圣，妖怪跑到哪里去了？”悟空没好气地说：“你们两个怎么不早点来追？现在才冒冒失失地跑来问！”斗木獬说：“我们看见大圣和井木犴、角木蛟二位星君追赶妖怪，料想一定能捉住他们。我们俩就先清理了洞里的群妖，进洞救出你师父和师弟。搜了山、烧了洞，把你师父交给八戒、沙僧带回慈云寺。等了半天不见你们回来，所以才追到这里。”悟空听了这话，才转怒为喜，连忙道谢：“原来如此，多亏你们了！那三个妖怪被我追到这里，就钻到海里去了。井木犴、角木蛟二位星君正在水里紧紧追赶，让我在岸边接应。你们两个既然来了，就先在岸边把守，等我也下去帮忙。”好个大圣，抡起金箍棒，捻着避水诀，分开水路，径直钻进波涛深处。只见那三个妖怪正在水底下和井木犴、角木蛟拼死搏斗。悟空跳上前大喊一声：“老孙来也！”那些妖怪正被二位星君逼得手忙脚乱，已经到了危急关头，忽然听见悟空的喊声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赶紧掉头往大海深处逃窜。原来这些妖怪头上的犀角，最擅长分水，只听见哗哗哗的声响，犀角所过之处，海水自动分开，让出一条通路。后面悟空和二位星君紧紧追赶，一步也不肯放松。再说西海之中，有个探海的夜叉和巡海的水兵，远远看见三只犀牛精分开海水逃窜，又认出孙悟空和二位天星，立刻跑进水晶宫，慌慌张张地禀报：“大王！不好了！有三只犀牛精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追到海里来了！”老龙王敖顺听了，立刻叫来太子摩昂：“快调集水兵！想必是那辟寒、辟暑、辟尘三个犀牛精惹到了孙行者。现在他们逃到海里，快带兵去帮忙捉拿。”敖摩昂领了命令，立刻调集兵马。片刻之间，龟鳖鼋鼍、鲂鱼白鳜，还有虾兵蟹将等，各拿兵器，齐声呐喊着冲出水晶宫，拦住了犀牛精的去路。犀牛精往前冲不过去，急忙往后退，又被悟空和井木犴、角木蛟拦住，顿时慌了手脚，各自四散奔逃。辟尘大王倒霉，被老龙王率领水兵团团围住。悟空看见，高兴地大喊：“慢点慢点！要抓活的，别打死了！”摩昂太子听了命令，立刻指挥水兵一拥而上，把辟尘大王扳倒在地，用铁钩子穿透了他的鼻子，捆住四肢动弹不得。老龙王又传令下去，让水兵分兵去追赶另外两个犀牛精，协助二位天星擒拿。小龙王立刻率领众水兵追了上去。只见井木犴现出原形，扑上去按住辟寒大王，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。摩昂太子高声大喊：“井星君！井星君！别咬死他！孙大圣要活的，不要死的！”连喊了好几声，可惜已经太迟了，辟寒大王的脖子已经被井木犴咬断了。摩昂太子吩咐虾兵蟹将，把辟寒大王的尸体抬回水晶宫，然后又和井木犴一起往前追赶。只见角木蛟把辟暑大王往回赶，正好撞见井木犴。摩昂太子率领龟鳖鼋鼍，摆开簸箕阵把辟暑大王围住。那妖怪吓得连声喊：“饶命！饶命！”井木犴走上前去，一把揪住他的耳朵，夺下他手里的刀，说：“不杀你！不杀你！把你拿去交给孙大圣发落。”于是众人收起兵器，回到水晶宫外禀报：“三个妖怪都捉住了！”悟空走过去一看，一个已经断了头，血淋淋地躺在地上；一个被井木犴揪着耳朵，跪在地上。悟空仔细看了看说：“这脑袋不是被兵器砍伤的啊。”摩昂太子笑着说：“要不是我喊得快，连他的身子都被井星君吃光了。”悟空说：“既然这样，也罢！拿锯子来，把他的两只犀角锯下来，剥了皮带走。犀牛肉就留给龙王父子享用吧。”又把辟尘大王的鼻子用铁钩子穿了，让角木蛟牵着；辟暑大王的鼻子也穿了，让井木犴牵着，说：“带他们去金平府见刺史官，当面查明真相，告他个常年假扮佛祖祸害百姓的罪名，然后再处决他们。”众人都答应着，辞别了龙王父子，一起离开西海，牵着两只活犀牛，遇见了奎木狼、斗木獬二位星君，然后一起驾着云雾，径直飞回金平府。悟空踩着祥云，在半空中高声喊道：“金平府的刺史、各位官员，还有城里城外的军民百姓听着：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圣僧。你们这府县每年供奉金灯，假装是诸佛降临赐福，其实都是这三只犀牛精搞的鬼！我们路过此地，因为元宵夜看灯，被这些妖怪把灯油和我师父一起抓走。我请来天神降伏了他们，现在已经扫平了妖洞，斩尽了妖魔，以后再也不会害人了。从今往后，你们府县再也不许供奉金灯，免得劳民伤财！”这时慈云寺里，八戒和沙僧正扶着唐僧走进山门，忽然听见悟空在半空中说话，立刻丢下师父和行李，驾起云冲到空中，问悟空降妖的情况。悟空说：“一只被井星君咬死了，已经锯下犀角、剥了皮带回来；两只活的就抓在这里。”八戒说：“干脆把这两个推下去，让城里的官员百姓都看看，也好让他们认清楚我们是神是圣。不如麻烦四位星君收了祥云落到地上，一起到府衙大堂，把这两个妖怪处决了。他们罪证确凿，还有什么好说的！”四位星君说：“天蓬元帅近来越来越懂道理、明律法了，真是不错啊！”八戒说：“当了这几年和尚，多少也学了些。”众神果然把两只活犀牛推了下去，然后驾着彩云，一起降落在府衙大堂上。这一下可把府县的官员和城里的百姓吓坏了，家家户户都摆上香案，人人都磕头跪拜天神。没过多久，慈云寺的和尚用轿子把唐僧抬进府衙，见到悟空，嘴里不停地说着“谢谢”：“多亏了四位星君救了我们！因为没看见贤徒你，心里一直挂念着，现在幸好得胜回来了！只是不知道那些妖怪逃到哪里，最后才捉住的？”悟空说：“自从前天和师父分别，我就上天查访，多亏太白金星认出那些妖怪是犀牛精，指点我去请四木禽星。当时启奏玉帝，玉帝下旨派他们下凡，我们就到洞口和妖怪交战。妖王战败逃走，斗木獬、奎木狼二位星君就进洞救出了师父。我和井木犴、角木蛟二位星君继续追赶妖怪，一直追到西洋大海，又多亏龙王派太子率领水兵相助，这才把妖怪捉住带回审问。”唐僧听了，不停地称赞道谢。又看见府县的正官和大小官员，都在大堂上点燃宝烛、焚起高香，朝着天上礼拜。过了一会儿，八戒发起狠来，掣出戒刀，一刀砍下了辟尘大王的脑袋，又一刀把辟暑大王的脑袋也砍了下来，接着就取来锯子，锯下四只犀角。孙悟空更有主意，吩咐道：“四位星君，把这四只犀角带上天去，进贡给玉帝，也好回旨复命。我自己留下两只：一只放在府衙的库房里镇库，作为以后不再征收灯油的凭证；另一只我们带走，献给灵山的佛祖。”四位星君听了，满心欢喜，立刻和大圣告辞，驾起彩云回天宫复旨去了。府县的官员留住唐僧师徒四人，大排素宴，还请来当地的乡绅作陪。一方面贴出告示，通知军民百姓，明年起不许再点金灯，永远免除灯油大户的徭役；另一方面叫屠夫剥下犀牛的皮，硝制熏干后用来制造铠甲，犀牛肉则分给官员百姓享用；又动用官府的闲钱，买下民间的空地，建造了一座四星降妖的庙宇；还为唐僧师徒四人建立了生祠，各自树碑立传，流传千古，以此报答他们的恩情。唐僧师徒索性安心住了下来，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轮流宴请，这家请完那家请，一天都没闲着。八戒更是心满意足，把从妖洞里搜来的宝物，每样都拿了一点藏在袖子里，作为去各家吃斋时的回礼。师徒们在金平府住了一个多月，还是没能动身。唐僧吩咐道：“悟空，把剩下的宝物都送给慈云寺的和尚，作为谢礼。我们瞒着那些大户人家，明天天不亮就走。要是再这么贪图享乐，耽误了取经的大事，惹得佛祖怪罪，又要生出灾祸来，那就麻烦了。”悟空立刻照着师父的吩咐，把剩下的宝物都处理好了。第二天五更时分，师徒四人早早起床，悟空叫八戒备马。那呆子昨晚吃了顿饱饭，睡得迷迷糊糊的，揉着眼睛说：“这么早备马干什么？”悟空喝道：“师父让赶路了！”呆子抹了抹脸，嘟囔道：“又是这长老没事找事！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要请我们吃饭，才吃了三十多顿，怎么又要让老猪挨饿！”唐僧听了，骂道：“你这夯货！少胡说！赶紧起来！再敢顶嘴，就让悟空用金箍棒打你的牙！”那呆子一听要挨打，吓得赶紧跳起来穿衣服，一边穿一边吆喝沙僧：“快起来！要挨打了！”沙僧也连忙跳起来，师徒四人各自收拾好行李。唐僧摆摆手说：“轻点轻点，别惊动了寺里的和尚。”四人连忙上马，悄悄打开山门，顺着大路往西而去。这一走，正是：悄悄打开玉笼，放走了彩凤；偷偷解开金锁，放走了蛟龙。
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宵佳节看花灯 玄英洞唐僧屈身写供状
修行禅道要在哪里下功夫？要赶紧剪除心猿意马的躁动。把心神牢牢拴住才能生出五彩灵慧，若放任懈怠就会坠入三恶道。要是让心神自在散漫，丹田的神丹就会泄漏；只要稍一放纵，自身的灵性就会枯竭。喜怒哀乐、忧愁思虑都必须清扫干净，领悟到玄妙的境界时，又要像浑然无事一般。话说唐僧师徒四人离开玉华城，一路平安顺利，真称得上是极乐之地。走了五六天的路程，又看见一座城池。唐僧问悟空：“这又是什么地方？”悟空说：“是座城池，只是城头上有旗杆却没挂旗帜，不知道是啥地界，等走近了再问吧。”走到东关厢时，只见两边的茶坊酒肆人声喧闹，米市油坊生意兴隆。街上有几个无所事事闲逛的年轻人，看见猪八戒长嘴巴、沙和尚黑面孔、孙悟空红眼睛，都围过来看热闹，只是不敢上前搭话。唐僧捏了一把汗，生怕徒弟们惹出祸端。又走过几条巷口，还没到城门，忽然看见一座山门，门上写着“慈云寺”三个大字。唐僧说：“咱们到里面歇歇马，吃顿斋饭怎么样？”悟空说：“好！好！”师徒四人便一起走进寺里。只见寺中：华美的楼阁雄伟壮丽，庄严的宝座高高耸立。佛阁高耸入云，僧房安静得能照见月光。丹霞缥缈间佛塔挺拔，绿树浓荫里藏经阁清幽。这真是一方净土，堪比龙宫仙境，大雄宝殿上紫云缭绕。两廊下总有闲人游玩，一座佛塔常年敞开供人登临。香炉里的香火时时燃烧，佛台上的灯花夜夜明亮。忽然听到方丈院里传来金钟的声响，是诵经的僧人在应和钟声朗诵经文。师徒四人正观赏着，又看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，对着唐僧行礼问道：“长老从哪里来？”唐僧说：“弟子是从中华大唐来的。”那和尚立刻跪倒在地行礼，慌得唐僧连忙扶起他说：“院主为何行这么大的礼？”那和尚双手合十说：“我们这里一心向善的人，诵经念佛，都盼着来世能投胎到中华大地。刚才看见长老的仪容风度、衣着打扮，果然是前世修来的福气，才能有这样的造化，所以才下拜行礼。”唐僧笑着说：“惭愧！惭愧！我只是个云游僧，有什么福气可言！像院主这样在寺中清闲自在地修行，才是真享福呢。”那和尚领着唐僧走进正殿，拜过佛像。唐僧这才回头招呼：“徒弟们过来吧。”原来悟空三人，自从看见那和尚和师父说话，就都背过脸，牵着马、守着行李站在一旁，那和尚没留意他们。忽然听到唐僧叫徒弟，三人才转过身来。那和尚一见他们的模样，吓得大叫：“我的天！你的徒弟怎么长得这么丑？”唐僧说：“丑是丑了点，却很有些本事法术，我这一路多亏他们保护。”正说着，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上前行礼。先前那个和尚对后来的和尚说：“这位长老可是从中华大唐来的，那三位是他的高徒。”众和尚又惊又喜又有些害怕，说：“长老来自中华大国，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？”唐僧说：“我奉大唐皇帝的圣旨，前往灵山拜见佛祖求取真经。路过贵地，特地来宝刹，一来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二来吃顿斋饭就赶路。”众和尚个个欢喜，又把他们请到方丈院。方丈院里还有几个正在给人家做斋事的和尚。先进去的那个和尚又喊道：“你们都来看看中华来的人。原来中华人有俊俏的，也有丑陋的，俊俏的简直没法描画，丑陋的却古怪得很。”那些和尚和斋主都过来相见。见过礼后，各自坐下。喝过茶，唐僧问道：“贵处叫什么地名？”众和尚说：“我们这里是天竺国的外郡，名叫金平府。”唐僧又问：“从贵府到灵山还有多远？”众和尚说：“从这里到天竺国都城有二千里路，这是我们走过的。往西到灵山，我们没去过，不知道还有多远，不敢乱说。”唐僧道谢。过了一会儿，斋饭摆了上来。吃完斋饭，唐僧准备动身，却被众和尚和斋主挽留说：“长老就多住一两天吧，过了元宵节，逛逛再走也不迟。”唐僧惊讶地问：“我在路上只知道翻山越岭、涉水过河，最怕遇到妖魔鬼怪，把日子都混过去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元宵佳节。”众和尚笑着说：“长老一心拜佛、潜心修禅，所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今天是正月十三，晚上就要试灯，后天十五是上元佳节，一直到十八九才会撤灯。我们这里的人都爱办好事，本府的太守老爷爱护百姓，各处都挂满花灯，整夜奏乐唱戏。还有一座金灯桥，是上古传下来的，到现在还是热闹非凡。长老们就多住几天，我们这荒山小寺还招待得起。”唐僧推辞不过，只好住了下来。当天晚上，只听见佛殿上钟鼓齐鸣，原来是街坊上的善男信女们，送灯来供奉佛祖。唐僧等人都走出方丈院看灯，之后各自回房休息。第二天，寺里的和尚又献上斋饭。吃完饭后，师徒们一起到后园游玩。那园子真是个好地方，正值：正月时节，新春光景。园林幽静雅致，景色秀丽繁茂。四季花木争奇斗艳，一座座山峰层峦叠翠。台阶前的芳草冒出新芽，老梅树枝头散发着清香。桃花粉嫩泛红，柳树抽芽发青。就算是晋代石崇的金谷园，也比不上这里的富丽；就算是王维的《辋川图》，也没有这般的风雅。一道溪水潺潺流淌，野鸭在水里时隐时现；上千竿翠竹亭亭玉立，引得文人墨客驻足推敲。芍药花、牡丹花、紫薇花、含笑花，都刚刚绽放生机；山茶花、红梅花、迎春花、瑞香花，早早地就吐露芬芳。背阴的山崖上还有残雪未融，远处的树林里已经飘起袅袅炊烟，带着春天的气息。又看见小鹿在池边照着影子，仙鹤在松树下听着僧人弹琴。东边有几间房舍，西边有几座亭台，客人来了可以留宿；南边有几座殿堂，北边有几座佛塔，僧人可以安心修禅。花丛中，有一两座养性楼，重檐高翘；山水间，有三四处炼魔室，几案明净、窗户敞亮。这真是个天然的隐居修行之地，又何必去别处寻找蓬莱仙境呢。师徒们在园子里玩了一整天，在殿上看了灯，又到街上赏灯游玩。只见那街上：处处是玛瑙装点的花市，琉璃搭建的仙洞，水晶、云母修成的宫殿：一层层的锦绣堆叠，一处处的玲珑精巧。星桥的影子晃动，仿佛天地都在摇晃，几株火树开满红花，光彩夺目。六条大街上箫鼓齐鸣，千家万户里明月高悬，处处飘着沁人的香气。几处鳌山灯高高耸立，灯上有鱼龙出海、鸾凤腾空的造型。月光映着灯光，一片祥和融融的景象。富贵人家的队伍里，人人都爱听笙歌乐曲，车马往来，人声鼎沸。看不尽的如花美貌，风流才子，真是一片赏心悦目的好景致。师徒们在寺里看了灯，又到东门厢的各条街上游玩，直到二更天，才回到寺里休息。第三天，唐僧对众和尚说：“我原本就有扫塔的心愿，今天正好是上元佳节，麻烦院主打开塔门，让我了却这个心愿吧。”众和尚立刻打开了塔门。沙僧取来袈裟，跟着唐僧进了塔。到了第一层，唐僧就披上袈裟，拜佛祷告完毕，拿起扫帚扫了一层，脱下袈裟递给沙僧，又扫第二层，一层层一直扫到塔顶。这座塔，每一层都供着佛像，每一面都开着窗户，扫一层，唐僧就观赏赞美一层。扫完塔下来，天色已经黑了，寺里又点起了灯火。这天夜里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，众和尚说：“长老，我们前两天晚上只在寺里和城厢看了灯，今晚是正日子，不如进城去看看金灯桥的金灯怎么样？”唐僧欣然同意，就带着悟空三人，和寺里的许多和尚一起进城看灯。此时正是：元宵佳节好时光，上元春色暖洋洋。花灯挂满繁华街市，百姓同唱太平歌谣。又看见六条大街、三处集市灯火通明，半空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。那月亮就像河神冯夷推上来的银盘，这花灯就像仙女织出来的锦缎铺满大地。灯光映着月光，光芒加倍明亮；月光照着灯光，更添十分灿烂。看不完的铁锁星桥，赏不尽的灯花火树。雪花灯、梅花灯，像是用春冰剪出来的；绣屏灯、画屏灯，是用五彩丝线拼成的。核桃灯、荷花灯，高高挂在灯楼上；青狮灯、白象灯，稳稳立在灯架上。虾儿灯、鳖儿灯，在棚子前摆弄嬉戏；羊儿灯、兔儿灯，在屋檐下精神抖擞。鹰儿灯、凤儿灯，一对对并排悬挂；虎儿灯、马儿灯，一串串来回游走。仙鹤灯、白鹿灯，上面有寿星骑着；金鱼灯、长鲸灯，上面有李白乘着。鳌山灯上，描绘着神仙聚会的场景；走马灯里，上演着武将交锋的画面。千家万户灯火辉煌，十几里地都笼罩在灯影云烟之中。那边，镶着玉饰的马车叮叮当当地驶来；这边，飘着香气的轿子辘辘地驶过。看那红妆绣楼上，姑娘们靠着栏杆、隔着帘子，肩并肩、手拉手，成双成对地享受着欢乐；绿水桥边，人声鼎沸、人群簇拥，醉醺醺、乐呵呵的，一对对游人在嬉戏玩闹。整座城里箫鼓之声喧闹不止，整夜都回荡着笙歌乐曲。有诗为证：锦绣场中唱彩莲，太平境内聚人烟。灯明月圆元宵夜，风调雨顺丰收年。这时正是京城特许百姓通宵游玩的日子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有跳舞的、踩高跷的、装神弄鬼的、骑大象的，东一群西一簇，看都看不过来。师徒们刚走到金灯桥，唐僧就和众和尚走上前去观看，原来桥上挂着三盏金灯。那灯有水缸那么大，灯上罩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，都是用细金丝编织而成；里面托着琉璃薄片，灯光晃得月亮都失了色，灯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唐僧回头问众和尚：“这灯用的是什么油？怎么这么香？”众和尚说：“长老有所不知，我们这府城后面有个县，名叫旻天县，全县有二百四十里地。每年核定徭役，专门定下二百四十家‘灯油大户’。府县的其他徭役还能承受，只有这个大户差事最是繁重，每家轮到一次，就要花二百多两银子。这油不是普通的油，而是酥合香油。这种油一两就要值二两银子，一斤就值三十二两银子。三盏灯，每缸装五百斤油，三缸就是一千五百斤，总共要花四万八千两银子。再加上其他杂项开销，差不多要五万多两银子，却只能点三夜。”悟空说：“这么多油，三夜怎么就点完了？”众和尚说：“每口缸里都有四十九个大灯芯，都是用灯草扎成把子，裹上丝绵，有鸡蛋那么粗。只要点过今晚，等佛祖显了真身，明天晚上油就没了，灯也会变暗。”八戒在旁边笑着说：“想来是佛祖连油都收走了。”众和尚说：“正是这话！城里的百姓，从古到今都这么传。只要油烧干了，大家就说是佛祖收了灯，这一年就会五谷丰登；要是有哪一年油没烧干，就会年成不好、灾荒不断、风雨不调。所以百姓们都心甘情愿地供奉。”正说着，只听见半空中呼呼地刮起大风，吓得看灯的人都四散奔逃。那些和尚也站不稳脚，说：“长老，快回去吧，起风了！这是佛祖显灵降福，来看灯了。”唐僧说：“怎么知道是佛祖来看灯？”众和尚说：“年年都是这样，不到三更就会起风，大家都知道是诸佛降福，所以都会回避。”唐僧说：“我本就是念佛拜佛的人，如今遇上这样的好光景，真有诸佛降临，正好在这里拜拜，也是好的。”众和尚怎么劝，唐僧都不肯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风中果然现出三位佛的身影，朝着金灯飞了过来。唐僧慌得连忙跑到桥顶，跪倒在地就拜。悟空急忙拉住他说：“师父，这些不是好人，肯定是妖怪！”话还没说完，就看见灯光变得昏暗，呼的一声，那三个“佛”把唐僧抱起来，驾着风飞走了。唉！不知道是哪座山哪个洞的真妖怪，常年假扮佛祖来骗看金灯。八戒吓得在桥两边乱找，沙僧在左右呼喊。悟空大叫道：“师弟们！别在这里喊了！师父乐极生悲，已经被妖怪抓走了！”那几个和尚害怕地说：“长老，怎么知道是妖怪抓走了师父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原来你们这些凡人，年年都被蒙在鼓里，所以才被妖怪骗了，还以为是真佛降福，接受这灯油供奉。刚才刮风时现出佛身的，就是三个妖怪。我师父也是肉眼凡胎认不出来，跑到桥顶就拜，结果被他们弄暗灯光，把油装起来，连我师父一起抓走了。我稍微慢了一步，他们三个就化作清风逃走了。”沙僧说：“师兄，这可怎么办？”悟空说：“别犹豫了。你们两个和众和尚回寺，看好马匹行李，我趁着这风追过去。”好个大圣，急忙纵身驾起筋斗云，升到半空中，闻着那股腥风的气味，朝着东北方向径直追去。追到天亮，风突然停了，眼前出现一座大山，极其险峻陡峭。真是座好险的山：重重叠叠的山沟峡谷，弯弯曲曲的山泉溪流。藤萝攀附在陡峭的岩壁上，松柏挺立在空寂的山崖间。仙鹤在晨雾中鸣叫，大雁在朝霞里啼叫。高耸的山峰像排开的戟矛，嶙峋的怪石像堆砌的玉磐。山顶高达万仞，山岭弯弯曲曲有上千道。野花野草知道春天来了争相开放，杜鹃和黄莺也应和着春光啼鸣。山势巍峨高耸，岩石险峻陡峭，山路又古怪又崎岖，行走艰难。师徒们站在山上观赏许久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声，只听见虎豹的鼾声。香獐和白鹿来来往往，玉兔和青狼去了又回。深涧里的水流奔腾千万里，湍急的水流冲击着岩石，发出潺潺的声响。大圣在山崖上，正四处寻找路径，忽然看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，从西坡走下来，嘴里齐声喊着“开泰”。大圣睁开火眼金睛，仔细一看，认出是掌管年、月、日、时的四值功曹，变了模样下凡来。大圣立刻掣出金箍棒，晃了晃，变成碗口那么粗、一丈二尺那么长，跳下山崖喝道：“你们几个藏头缩脑的往哪里跑！”四值功曹见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份，慌得喝散三只羊，现出原形，闪到路边行礼说：“大圣恕罪！恕罪！”悟空说：“这一阵子也没用到你们，你们见我清闲了，就一个个懈怠起来，连面都不来见我！这像话吗！你们不在暗中保护我师父，都跑到哪里去了？”功曹说：“你师父放松了禅心修行，在金平府慈云寺贪恋玩乐，所以乐极生悲，如今被妖怪抓去了。不过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护着，我们知道大圣连夜追赶，怕大圣不认识山林路径，特地来通报消息。”悟空说：“你们既然是来通报消息，为什么要隐姓埋名，赶着三只羊，吆吆喝喝的干什么？”功曹说：“我们安排这三只羊，是为了应和‘三阳开泰’的吉言，帮你师父化解这场劫难。”悟空原本气得想打他们，听了这话，才消了气，收起金箍棒，转怒为喜说：“这座山，就是妖怪的老巢吗？”功曹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这座山名叫青龙山，山里有个洞叫玄英洞，洞里有三个妖怪：大的叫辟寒大王，第二个叫辟暑大王，第三个叫辟尘大王。这三个妖怪在这里已经有一千年了。他们从小就爱吃酥合香油，当年修成精怪后，就来到这里假扮佛像，骗过了金平府的官员百姓，设立金灯，用酥合香油做灯油。他们每年正月十五，就变作佛像来收油。今年遇见了你师父，他们认出是圣僧的肉身，就把你师父一起抓回洞里，过不了几天就要把你师父的肉割下来，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呢。你快抓紧时间，去救你师父吧。”悟空听了这话，喝退四值功曹，转过山崖，寻找妖怪的洞府。走了没几里路，就看见山涧边有一块石崖，崖下是一座石屋，石屋有两扇石门，半开半掩着。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六个字，正是“青龙山玄英洞”。悟空不敢擅自闯进去，停下脚步，大声喊道：“妖怪！快把我师父交出来！”只听见洞里呼啦一声，石门大开，跑出来一群牛头妖怪，呆头呆脑地问道：“你是谁，敢在这里大喊大叫！”悟空说：“我是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唐三藏的大徒弟，路过金平府看灯，我师父被你们的魔头抓来了，赶紧送回来，饶你们一命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，我就掀了你们的老窝，把你们这群妖精全都剁成肉酱！”那些小妖听了这话，急忙跑进洞里禀报：“大王！不好了！不好了！”三个老妖正把唐僧绑在洞府深处，根本不问青红皂白，吩咐小妖剥了唐僧的衣服，打来山涧里的清水给他洗干净，盘算着要把他切成小块，用酥合香油煎着吃。忽然听到小妖喊“不好了”，都大吃一惊，问是什么缘故。小妖说：“大门外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在叫嚷，说大王抓了他师父，让我们赶紧交出去，饶我们性命；不然的话，就要掀翻我们的老窝，把我们都剁成肉酱！”那三个老妖听了，个个心惊胆战，说：“刚抓了这和尚，还没问他的姓名来历。小的们，先把衣服给他穿上，带过来审问审问，看他到底是什么人，从哪里来的。”众妖一拥而上，解开绑着唐僧的绳子，给他穿上衣服，推到宝座前。唐僧吓得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，一个劲地喊：“大王饶命！大王饶命！”三个妖精异口同声地说：“你是从哪里来的和尚？看见佛像不知道躲避，竟敢冲撞我们的云路？”唐僧磕着头说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，要去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见佛祖求取真经。路过金平府慈云寺，承蒙寺里的和尚挽留，留下来过元宵看灯。正在金灯桥上，看见大王显现佛像，贫僧是肉眼凡胎，见佛就拜，这才不小心冲撞了大王的云路。”那妖精说：“你从东土到这里，路程遥远，一共带了多少徒弟，都叫什么名字，赶紧从实招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唐僧说：“贫僧俗名叫陈玄奘，从小在金山寺出家。后来承蒙大唐皇帝恩旨，在长安洪福寺做了僧官。又因为魏徵丞相梦里斩了泾河老龙，唐太宗游了地府，还阳之后开设水陆大会，超度阴间的鬼魂，承蒙皇帝选中我做了坛主，宣讲佛法。幸好观世音菩萨现身指点，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，可以超度亡魂升天成仙，派贫僧来求取真经，还赐我法号‘三藏’，就以‘唐’为姓，所以大家都叫我唐三藏。我有三个徒弟，大徒弟姓孙，名悟空，法号行者，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，如今皈依佛门。”群妖听到“齐天大圣”这个名号，都吓了一跳，说：“这个齐天大圣，难道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？”唐僧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二徒弟姓猪，名悟能，法号八戒，是天蓬元帅转世。三徒弟姓沙，名悟净，是卷帘大将下凡。”三个妖王听了，个个心惊，说：“幸好还没吃他！小的们，先把唐僧用铁链锁在洞府后面，等抓了他那三个徒弟，一起下锅煮了吃！”于是点起一群山牛精、水牛精、黄牛精，各自拿着兵器，走出洞门，吹响号角，摇旗擂鼓。三个老妖披挂整齐，都到洞门外大喝一声：“是谁敢在这里撒野！”悟空闪身躲在石崖上，仔细打量那三个妖精，只见他们长得：彩色的面孔，圆溜溜的眼睛，两只犄角高高竖起。四只尖尖的耳朵，灵窍通透闪着亮光。浑身的花纹就像五彩的画，满身的绒毛就像华丽的锦缎。第一个，头顶着狐裘皮帽，一脸绒毛冒着热气；第二个，身上披着轻纱，像裹着一团烈火，四只蹄子像玉石般晶莹剔透；第三个，吼声震天动地，锋利的獠牙赛过银针。个个勇猛彪悍，手里拿着三样兵器：一个使钺斧，一个使大刀，第三个肩膀上横扛着一根扢挞藤。又看见那些高矮胖瘦不一的大大小小的妖精，都是些牛头鬼怪，各自拿着枪棒。洞门外还插着三面大旗，旗上明明白白写着“辟寒大王”“辟暑大王”“辟尘大王”。孙悟空看了一会儿，实在忍耐不住，上前高声喊道：“泼贼妖怪！认得老孙吗？”那妖精喝道：“你就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，见面简直笑掉天神的大牙！原来你就是这么个猢狲，竟敢口出狂言！”悟空大怒，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！油嘴滑舌的妖怪，少废话！快把我师父交出来！”说着就赶上前，抡起金箍棒打了过去。那三个老妖，举起三样兵器，急忙招架。这场大战在山凹里打得真是激烈：钺斧、钢刀、扢挞藤，齐天大圣一棒迎上去。辟寒、辟暑、辟尘三个妖怪，早就听过齐天大圣的威名。金箍棒挥起，吓得神鬼都发抖；大斧劈来、钢刀砍去，兵器飞舞尘土飞扬。好一个修成混元正果的真空法相！抵住三个假扮佛像的妖精。那三个妖怪，今年偷油解馋又犯了案，一心要捉拿大唐的钦差圣僧。这个孙悟空，为了师父不怕山路遥远；那三个妖怪，为了贪嘴常年设灯骗供。只听见乒乒乓乓刀斧碰撞的声响，噼噼啪啪金箍棒挥舞的动静。双方你来我往，三打一围得紧密；遮遮挡挡，各显神通本领高强。从清晨一直打到天色将晚，还不知道是谁输谁赢。孙行者一条金箍棒和三个妖魔斗了一百五十个回合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还是不分胜负。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一晃，跳出阵前，把大旗摇了摇，那群牛头妖怪立刻簇拥上来，把悟空围在中间，各自抡起兵器，乱打一通。悟空见势不妙，呼的一声纵起筋斗云，败下阵来逃走了。那些妖怪也不来追赶，召回群妖，安排晚饭，大家各自吃了起来。也吩咐小妖送一碗饭给唐僧，只等抓了孙行者等人，再一起整治。唐僧一来要守斋戒，二来满心愁苦，哭哭啼啼的，一口也不敢吃。再说悟空驾着云回到慈云寺，大喊一声：“师弟！”那八戒和沙僧正盼着他回来，还在商量对策，听到喊声，一起跑出来迎接，说：“哥哥，怎么去了一整天才回来？师父到底怎么样了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昨天夜里闻着风声追赶，到天亮时追到一座山，没找到师父。幸好四值功曹来通报消息，说那山叫青龙山，山里有个玄英洞，洞里有三个妖精，名叫辟寒大王、辟暑大王、辟尘大王。他们常年在这里偷油，假扮佛像，骗过了金平府的官员百姓。今年遇见我们，他们不知好歹，反倒把师父一起抓了去。我问清了情况，吩咐功曹他们在暗中保护师父，就跑到洞口叫骂。那三个妖怪一齐出来应战，都长着牛头鬼怪的模样。大的使钺斧，第二个使大刀，第三个使藤棍，后面跟着一群牛头鬼怪，摇旗擂鼓，和我斗了一整天，打了个平手。后来那妖王摇动大旗，小妖们一拥而上，我见天色晚了，恐怕不能取胜，所以就驾着筋斗云回来了。”八戒说：“那边想来是酆都城的鬼王在作怪吧。”沙僧说：“你怎么猜到是酆都城的鬼王作怪？”八戒笑着说：“哥哥说他们是牛头鬼怪，所以我才这么说啊。”悟空说：“不是！不是！依我看，那些妖怪是三只犀牛修成的精怪。”八戒说：“要是犀牛的话，只要抓住他们，锯下犀牛角来，能值好几两银子呢！”正说着，众和尚走过来说：“孙长老要不要吃晚饭？”悟空说：“方便的话就吃点，不吃也行。”众和尚说：“长老打了一整天的仗，难道不饿吗？”悟空笑着说：“这一两天，哪里会饿！老孙曾经五百年没吃一点东西呢！”众和尚不知道这是实话，只当是他在说笑。过了一会儿，斋饭端了上来，悟空也吃了一些，说：“我们先收拾睡觉，等明天我们一起去和妖怪对峙，抓住那三个妖王，才能救师父出来。”沙僧在旁边说：“哥哥说的是什么话！常言道，停留久了，对方就会想出计谋。那些妖精要是今晚不睡觉，把师父害了，那可怎么办？不如现在就去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，才能救师父。去晚了，恐怕要出意外啊。”八戒听了这话，立刻抖擞精神说：“沙兄弟说得对！我们都趁着这月光去降妖吧！”悟空同意了，就吩咐寺里的和尚：“看好我们的行李马匹，等我们把妖精抓来，向本府的刺史证明他们是假扮的佛祖，免去灯油的徭役，缓解全县百姓的困苦，岂不是好事？”众和尚连连答应，感激不尽。师徒三人于是纵起祥云，飞出城外。正是：修行懒散无拘管，禅性混乱惹灾殃。命中注定有此难，道心蒙蔽陷迷茫。